午後沒那麼忙時,糖水攤老闆真挑著桶上來了。
一上樓先往牆上看。
“你們都掛了?”
趙嬸頭也不抬。
“掛了。”
“我是不是也得掛?”
林曉一下笑了。
“你還真來問?”
“問啊。”
他把扁擔往牆邊一靠。
“我昨晚都想好了。”
“寫啥?”
糖水攤老闆清了清嗓子,一臉鄭重:“今日綠豆糖水。”
大家等著。
他繼續說:“涼。”
屋裡安靜了一秒,張勇先笑噴了。
“沒了?”
“沒了。”
“就一個涼?”
“難道不涼?”
趙嬸笑得刀都放下了。
“涼是涼。”
會計大姐剛吃完準備走,聽見了也笑。
“那你隔壁冰塊鋪也能這麼寫。”
糖水攤老闆不服氣。
“涼不好?”
林曉笑得扶櫃檯。
“不是不好,是太老實。”
程意看著他。
“你客人誇你最多甚麼?”
糖水攤老闆愣了一下。
“少糖。”
“還有呢?”
“豆煮得開。”
“還有……”
“……喝著清。”
程意點頭。
“那就從這兒寫。”
糖水攤老闆撓著頭想。
小梅忽然小聲提醒:“你之前說過一句。”
“甚麼?”
“少糖,也有甜味。”
糖水攤老闆眼睛一下亮了。
“對啊!”
“我自己說過。”
他一拍腿。
“就這個!”
說完扁擔都顧不上挑,急匆匆跑下樓拿木板。
背影快得像怕靈感跑了。
趙嬸看著樓梯口,笑得直搖頭。
“還真寫。”
程意看著門外。
“挺好。”
傍晚時,樓梯口又多了一塊小木牌。
掛在糖水攤旁邊,今日綠豆糖水,少糖,也有甜味。
賣菜阿姨傍晚收攤路過,又特意抬頭看了一遍。
左邊魚,右邊湯,樓下糖水。
再往裡,粥鋪蒸汽還在冒。
她站樓道中間叉著腰,看了半天。
最後笑著說:“行,以後誰問我這條街哪兒好吃,我都不用開口。”
“讓他自己進樓道抬頭看。”
夜裡打烊,鎮南門口的燈留著一盞。
木牌在燈下投著影子。
程意站在門邊,看著這條不長的走廊。
林曉出來鎖門。
“看甚麼呢?”
程意輕聲說:“看這條樓道。”
“怎麼了?”
“以前誰家都在做生意。”
“嗯。”
“現在像慢慢成了一條街。”
林曉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對面福來館門口燈亮著,樓下糖水攤收了桶,木牌還沒摘。
粥鋪最後一籠花捲剛蒸完,熱氣往上冒。
走廊裡全是食物的味道。
魚香、湯香、甜味,還有面香。
雜在一起,卻一點都不亂。
像各家守著各家的鍋,又把香味借給彼此一點。
林曉忽然笑了。
“李姨今天說得對。”
“甚麼?”
“這條樓道,快成選單了。”
程意也笑了。
“選單挺好。”
“好在哪兒?”
“好在有人會因為看了一眼,就想上來。”
風從樓梯口吹上來。
木牌輕輕碰了一下牆。
很輕的一聲,像這條樓道,終於有了自己的招呼。
第二天上午,程意正坐在櫃檯裡對賬,門口進來個人。
灰夾克,手裡夾個舊皮本,腳步不快,先在樓道里站著把幾塊木牌都看了一遍。
從糖水攤看到鎮南,再看到福來館。
看完才慢悠悠上來。
小梅正擦桌子,抬頭招呼:“來了,幾位?”
男人笑了笑。
“不吃飯。”
“那您找誰?”
“找房東。”
小梅愣住。
“啊?”
男人又笑。
“我是房東。”
趙嬸在後廚聽見“房東”兩個字,鍋鏟都頓了一下。
林曉也抬起頭。
程意從賬本里抬眼,看清人,站了起來。
“周叔。”
來人叫周建國,這棟舊樓的收租人。
大家平時叫他老周。
平時一個月露不了幾次面,收租大多是月底過來轉一圈,籤個字就走。
今天才月中,人突然來了。
老周揹著手,笑眯眯的。
“路過。”
趙嬸在後廚嘀咕:“收租的嘴裡沒有路過。”
張勇差點笑出聲。
老周沒坐,站在走廊門口又把木牌看了一遍。
“這幾塊板子,最近挺熱鬧。”
林曉給他倒了杯茶。
“隨便掛著玩的。”
“掛得不錯。”
老周喝了口茶。
“我昨天傍晚路過,樓梯口站了四五個人,抬頭念牌子。”
小梅一聽,還有點不好意思。
“真有人唸啊?”
“念。”
老周學得有模有樣:“現燒紅燒魚,魚汁拌飯香。”
“湯未白,不硬出。”
“少糖,也有甜味。”
唸完他自己都樂了。
“唸完還討論吃哪家。”
屋裡跟著笑起來。
趙嬸也從後廚出來了,手還溼著。
“周叔今天來,不會專程誇木牌吧?”
老周笑:“還真有點。”
趙嬸眯起眼。
“不信。”
“真不全是。”
“那還有啥?”
老周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樓梯口。
“你們最近把這條樓道帶活了。”
程意沒說話。
老周繼續:“以前租出去是租出去了,可這樓沒聲兒。”
“中午熱鬧,晚上就空。”
“現在不一樣。”
“樓下賣花捲的蒸汽上來。”
“你們魚香飄出來。”
“隔壁魚頭湯燉著。”
“下班的人走到樓下都知道這裡有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慢,像是真的觀察了幾天。
趙嬸抱著胳膊聽著,沒接。
老週轉頭看程意。
“我昨天站樓下看了二十分鐘。”
“嗯。”
“還有人在拍木牌。”
這下林曉都愣了。
“拍?”
“拍,說帶回去給家裡人看,說哪天帶來吃。”
小梅眼睛睜圓了。
“真的?”
“我騙你幹嘛。”
程意笑了笑。
“那挺好。”
老周也笑。
“是挺好。”
可趙嬸最瞭解這種笑。
笑完,通常還有後半句。
果然,老周茶喝了一半,清清嗓子。
“所以我想著……”
趙嬸立刻接上:“漲租不行。”
老周差點嗆著。
“誰說漲租了?”
趙嬸不信。
“那你想啥?”
老周咳了兩聲。
“我想把樓道燈換了。”
屋裡安靜了一秒。
“換燈?”
“嗯。”
老周點頭。
“現在那燈太黃也舊,晚上牌子照不清。”
“換亮一點。”
“再把樓梯扶手刷一下。”
“牆也補補。”
趙嬸這回真愣住了。
“你出錢?”
“我出。”
“圖啥?”
老周看了眼門口。
“圖這樓看著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