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指了指選單。
“豆腐燒肉好賣,時蔬穩,湯口也順。”
“可要是有人在街口問一句“鎮南最好吃甚麼”,你覺得別人會答甚麼?”
趙嬸怔住了,就連張勇也愣了一下。
林曉腦子裡先冒出來一句“都挺好”,剛冒頭自己就覺得不對。
這不就是那種最沒用的回答。
都好,那就等於沒有最好吃。
趙嬸沉默半晌,皺著眉說:“紅燒魚?”
張勇撓頭。
“豆腐燒肉也不少人點。”
林曉說:“湯也有人專門喝。”
小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小聲問:“是不是……每個人記住的都不一樣?”
程意點頭。
“這就是問題。”
屋裡靜下來。
鎮南現在生意是順了。
可順,和被記住,是兩回事。
有人來吃,是因為店穩、說話舒服、規矩清楚。
可如果要讓人繞路來吃,要讓人帶朋友來,說“我帶你去吃那個”,得有一道先跳出來。
一道讓人想到鎮南,就想到的菜。
趙嬸沒立刻反駁。
她走到灶邊,掀開鍋蓋,看了眼湯。
“你想推一道?”
“嗯。”
“哪道?”
程意笑。
“所以在想。”
趙嬸“啪”地把鍋蓋放回去。
“想可以,別亂改。”
張勇在旁邊憋笑。
林曉也笑了。
趙嬸瞪他們。
“笑甚麼?她要改火候改鹹淡,你們賠鍋?”
程意無奈。
“沒說改。”
“那你盯鍋看半天。”
“看的是客人點甚麼。”
趙嬸一愣。
“點甚麼?”
程意點頭。
“這幾天忙,沒細看。今天開始記一記。”
說著,她拿了張紙,在上面寫:
午市點單統計。
第一欄:點甚麼。
第二欄:哪桌點。
第三欄:是第一次來,還是熟客。
第四欄:有沒有吃完。
第五欄:有沒有單獨誇過。
小梅看得眼睛都亮了。
“還要記這個?”
“記三天就夠。”
趙嬸看著紙,慢慢不說話了。
這不是要碰她的鍋。
是想看看鍋裡到底哪道菜最能留下人。
午市一開,鎮南忽然像多了一雙眼睛。
林曉照舊接客、小梅照舊收桌。
趙嬸照舊炒菜、張勇照舊看火。
可程意站在櫃檯邊,一邊收錢,一邊記。
豆腐燒肉,一桌,紅燒魚塊,兩桌。
紫菜蛋花湯,三碗,涼拌黃瓜,兩碟。
會計大姐一進門就發現了。
“記賬呢?”
程意笑。
“記菜。”
“查誰偷吃啊?”
趙嬸在後廚喊:“查你哪次沒吃完。”
會計大姐樂了。
“我哪次沒吃完?”
“上週涼拌黃瓜剩兩片。”
會計大姐震驚。
“這你都記得?”
趙嬸在裡面得意。
“我記盤子。”
前廳笑起來。
會計大姐照舊點豆腐燒肉和時蔬,臨了又補一句:“再來碗湯。”
程意記下。
陳哥今天沒點豆腐,要了紅燒魚塊。
修車師傅還是固定小炒。
還有兩個新客,猶豫了半天:“你們這兒甚麼最拿手?”
林曉幾乎下意識要說“都不錯”。
可她瞥見櫃檯裡的那五條,又硬生生收住。
先聽客人,再推薦。
她問:“您想吃魚還是肉?”
一個說魚,一個說都行。
林曉想了想:“那推薦紅燒魚塊。現燒,要等二十分鐘。”
“那就魚。”
程意把這桌單獨圈了一下。
新客,主動推薦紅燒魚。
午市結束後,程意把紙攤開大家圍著看。
豆腐燒肉,十一份。
紅燒魚塊,九份。
時蔬,十五份。
紫菜蛋花湯,十六碗。
涼拌黃瓜,十碟。
趙嬸先說:“豆腐燒肉第一。”
程意點頭。
“銷量是。”
林曉看著後面那列“單獨誇過”。
紅燒魚塊:六次。
豆腐燒肉:三次。
湯:兩次。
她忽然明白了。
“魚被誇得更多。”
“對。”
程意說。
張勇也湊過來。
“但豆腐賣得多。”
程意笑了笑。
“賣得多,是因為穩。被誇得多,是因為記得住。”
趙嬸抱著胳膊,終於笑了。
“我就說紅燒魚行。”
嘴上像早知道似的。
可她眼角已經有了點亮。
下午,程意又去門口站了半小時。
她不說話,只聽。
聽客人結賬時聊甚麼。
會計大姐下樓時對同事說:“他家豆腐真下飯。”
陳哥走的時候對修車師傅說:“魚汁拌飯不錯。”
兩個新客邊走邊說:“那魚可以,下回還來。”
程意全記下。
晚上回來,往紙上補了一句:豆腐燒肉留客。
紅燒魚讓人記住。
趙嬸看著那句,唸了兩遍。
“留客,記住。”
林曉輕輕點頭。
是這個意思。
豆腐像老朋友。
穩,香,下飯,不會出錯。
紅燒魚像門面。
有人吃完會專門回頭提一句。
晚飯後,程意把大家叫到櫃檯邊。
“我想好了。”
趙嬸抬頭。
“說。”
“鎮南推紅燒魚。”
趙嬸沒說話。
程意繼續:“豆腐不動,還是穩賣。”
“魚做招牌。”
“選單上往前放。”
“門口牌子也寫。”
林曉眼睛亮了。
“寫今日推薦紅燒魚塊?”
程意點頭。
“再加一句。”
小梅問:“那……加甚麼?”
程意看向趙嬸。
趙嬸想了半天:“現燒,耐心等?”
林曉笑了。
“感覺……不夠香。”
張勇接:“魚汁拌飯最好吃!”
趙嬸瞪他。
“你就知道拌飯。”
小梅忽然說:“現燒紅燒魚,魚汁拌飯香。”
屋裡安靜了一下。
趙嬸眯起眼。
唸了一遍。
“現燒紅燒魚,魚汁拌飯香。”
張勇也跟著唸了一遍。
“順口。”
林曉直接笑了。
“就這個。”
程意看著小梅。
“行。”
小梅臉瞬間紅了。
“真寫?”
“真寫。”
第二天清晨,鎮南門口多了一塊新木牌。
今日推薦:現燒紅燒魚,魚汁拌飯香。
字是林曉寫的,板是張勇釘的,魚是趙嬸看著醃的。
而主意是程意定的。
小梅站在門口看了半天,心裡砰砰跳。
像店裡換了個新招呼。
不再只是“歡迎光臨”。
而是告訴所有進門的人:來鎮南,記得嘗魚。
會計大姐第一個看見。
站門口唸出來:“現燒紅燒魚,魚汁拌飯香。”
她笑了。
“喲,這是要推門面了?”
趙嬸從後廚探頭。
“吃不吃?”
會計大姐把包一放。
“吃,今天就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