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市,福來館那道醬燒魚尾又上了。
這次魚尾切短了。
不是切得碎,而是把最難夾、刺又密的那幾段重新分了刀。
裝盤的時候,湯汁掛得也比昨天亮一些,雖然還比不上鎮南紅燒魚塊那種老練勁兒,可已經看得出後廚是真把客人那句“刺多”聽進去了。
會計大姐今天來得早。
她進鎮南店坐下,點了魚和湯,吃到一半,忽然抬頭往福來館那邊瞄了一眼。
林曉剛好給她添水,見她看過去,笑著問:“還惦記那邊魚尾?”
會計大姐一臉理直氣壯。
“我昨天說人家刺多,人家今天要是改了,我不得去驗驗?”
趙嬸在後廚門邊聽見,立刻回了一句:“您這是吃飯,還是查案?”
會計大姐把筷子一橫。
“吃飯也得有講究。你們能聽話改,人家也能聽話改,那我這張嘴就沒白長。”
陳哥在旁邊慢悠悠接道:
“你那張嘴,誰敢說白長?”
會計大姐扭頭瞪他。
“陳哥,你最近膽子見長。”
陳哥端起碗,裝作沒聽見。
前廳笑了一陣。
會計大姐吃完鎮南這邊的魚,還真去了福來館。
她沒遮掩,也沒鬼鬼祟祟,就大大方方走過去,點了一份醬燒魚尾。
這一次,鎮南店裡沒有人臉色不對。
張勇也只是從後廚探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切菜。
趙嬸瞥見他那動作,故意問:“咋,又心疼客人跑隔壁去了?”
張勇這回學乖了。
“她花錢吃飯,愛上哪兒上哪兒。”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她回來要是說咱魚塊不好,我再心疼。”
趙嬸笑罵:
“就你會找補。”
會計大姐在福來館吃得很認真。
她先夾了一塊魚尾,翻了翻刺,又蘸了點汁,吃完以後沒有立刻說話。
前廳阿姨站在旁邊,沒催,也沒問“怎麼樣”,只給她添了點熱水。
會計大姐吃到第三口,終於點了頭。
“今天好多了。”
她看向前廳阿姨,“切短了,吃著順。”
阿姨笑了。
“昨天聽您說刺多,後廚就改了一下。”
會計大姐眉毛一揚。
“你們還真聽?”
阿姨回得很實在:“客人說得對,就聽。說得不對,也先聽完。”
這話傳到鎮南店的時候,林曉正在收桌,聽見以後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說得對,就聽。
說得不對,也先聽完。
這句話很像前幾天她們學出來的道理。
不是所有客人說的都一定對,可你不能在第一句就把人擋回去。
先聽完,心裡有數,再看要不要改。
趙嬸聽完也點頭。
“這阿姨是真會做前廳。”
程意說:
“福來館留下她,算是留對了。”
張勇笑了一聲。
“以前那幾個只會喊,喊得人頭疼。”
趙嬸斜他一眼。
“你不也頭疼?前幾天別人一喊,你刀都切重。”
張勇不認賬。
“有嗎?”
林曉認真點頭:
“有。你切魚的時候,魚塊都像生氣了。”
前廳幾個人都笑起來。
張勇被笑得耳根有點紅,低頭繼續切菜,不再說話。
下午,供貨點老闆來送一小批青菜。
他進門就說:
“今天市場裡倒挺有意思。你們張勇和福來館新廚一人挑一邊魚,誰也不搶誰的,倒把我那攤子顯得像個正經買賣地方。”
趙嬸手裡摘菜,抬頭笑:
“你本來不是正經買賣?”
老闆嘆氣:
“前些日子讓我覺得自己像情報站。誰來都不是單純買貨,問魚之前先問別人家動靜,煩得我都想把攤子搬走。”
張勇笑道:
“現在不問了?”
“不怎麼問了。”
老闆說。
“福來館新廚話少,只看貨。你們這邊也不問他們。這樣最好,我賣我的菜,你們做你們的飯。”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程意。
“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一句,福來館現在鍋是回來了,可老闆那心沒那麼快回。他這幾天話少,不代表沒想法。”
程意點頭。
“我知道。”
老闆這句提醒很實在。
會做飯的人回到鍋上,不代表做老闆的人也能一下把心收回來。
福來館老闆前頭折騰那麼久,臉丟了,客也流了,人也走了。
現在就算暫時閉嘴,他心裡的賬也不會這麼快平。
這也是為甚麼程意一直沒有真松。
能借雞蛋是一回事。
能正經比菜是一回事。
但生意上的暗勁,還會在更長的日子裡一點點冒出來。
傍晚的時候,這股暗勁露了一個很小的頭。
不是福來館老闆鬧事,也不是毛呢外套表弟陰陽怪氣。
是賬。
一個常來這層樓送煤球的男人坐在鎮南店喝湯,隨口說了一句:“福來館這兩天菜價好像壓下來了,比你們便宜一點。”
這話聽著平常,卻一下讓林曉心裡動了動。
價格。
這才是長日子裡最難纏的東西。
前頭半價、買一送一,是急招,大家都能看出來不長久。
可如果福來館慢慢把常菜價格壓低一點,不喊,不鬧,就安安靜靜地便宜,那就不一樣了。
客人會算賬。
一份魚貴兩毛,湯貴一毛,豆腐貴一點,時間久了,許多人心裡都會掂量。
林曉沒有急著解釋,只問:“你看的是哪道?”
送煤球的男人說:“魚頭湯,那邊今天比你們湯便宜一毛。”
林曉笑了一下。
“他們魚頭湯是魚頭湯,我們這邊今天是紫菜蛋花湯和魚塊湯,不是一道東西。”
她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想喝哪口,就按哪口點。”
男人想了想,點頭。
“也是。”
這話被她輕輕帶過去了,可林曉沒有當沒事。
她立刻記在本子上:福來館常菜價略低,客人開始比較。
程意看到後,沉默了片刻。
“這才是正經生意上的手。”
她說。
趙嬸皺眉。
“那咱跟不跟?”
“不跟。”
程意回得很快。
“不能他們低一毛,咱也低一毛。那就又回到前頭那套了。”
張勇問:“那咋辦?”
程意看著賬本,說得很實:“看成本,看份量。看客人覺得值不值。”
這三句話,比跟價重要。
價格不能憑氣定。
也不能憑面子定。
得看一份菜的成本、份量、口味、客人的接受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