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一陣笑。
這種笑,帶著鍋氣和人味,輕輕鬆鬆落在桌邊。
沒有人借這話去踩福來館,也沒人急著把鎮南誇上天。
大家好像都預設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飯館就該讓人坐下來吃飯,不該讓人天天站門口看鬧劇。
林曉把這句話寫進本子裡。
十點二十,修車師傅說:這條走廊終於像飯館了。
寫完以後,她沒有像前些天那樣在旁邊標“風向變化”或者“熟客反應”。
她只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這個圈不是為了防誰。
是為了記住這一刻。
福來館那邊,也聽見了這句話。
新來的前廳阿姨正端著一碗魚頭湯往桌上送,聽見後,腳步沒停,倒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櫃檯旁,臉色有點不自然。
前些天,他最怕別人說“福來館不像飯館”。
現在真有人說這條走廊像飯館了,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這句話裡有鎮南,也有福來館。
它不是誇誰贏了。
它是在說,兩邊總算都回到了該回的地方。
福來館老闆這天也在。
他坐在櫃檯後面,看著手邊的賬本,聽到外頭那句時,手指頓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往外看了一眼。
鎮南店前廳有人笑,自己店裡也坐了兩桌客。
新廚在後廚看魚頭湯,阿姨端菜,年輕幫工收桌。
沒有人喊,沒有人拉,也沒有人往別人門口塞紙。
這場面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他前些天那股虛火。
原來飯館本來就可以這樣開。
是他自己,把它弄得不像飯館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臉色就變得更難看,像是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毛呢外套表弟湊過來,低聲問:
“哥,今天還要不要把魚頭湯往外推一推?”
福來館老闆看他一眼。
“怎麼推?”
毛呢外套表弟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半價不行、票子不行、點心不行、門口喊也不行。
現在能怎麼推?
福來館老闆把賬本合上,聲音有些啞。
“你們就記住了!這是我自己悟出來的道理!”
“你的鍋好了,味兒出來了,自然有人點。鍋沒好,喊破嗓子也沒用。”
毛呢外套表弟愣住。
這話要是前些天有人跟老闆說,老闆肯定要發火。
可今天這話竟然從老闆自己嘴裡說出來,他一時不知道該接甚麼。
最後只能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鎮南店這邊,程意也沒有因為風平了就讓後廚松。
她把“嘗湯碗”的規矩往下推了一層。
不光湯要嘗,調好的醬汁也要先嚐一口。
不是每一鍋都大張旗鼓地試味,而是在關鍵出菜前,鍋邊的人心裡必須有數。
張勇聽完,摸著下巴說:
“那以後我們得多備幾隻小勺。”
趙嬸立刻接:
“小勺錢從你工錢里扣。誰讓你先把湯補淡了。”
張勇喊冤:“還沒完了?我都改了。”
趙嬸把一把青菜塞給他。
“改了也得記著,人不能忘疼,鍋也不能忘淡。”
林曉在前廳聽見,笑得差點把號牌寫歪。
程意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把話壓回去。
“笑歸笑,規矩還是規矩。”
她看向張勇。
“以後你要是覺得哪口不準,先別硬端。”
“叫趙嬸嘗,或者叫我嘗。丟半分鐘,總比端出去再收回來強。”
張勇這次沒有犟。
“明白。”
趙嬸低頭擇菜,嘴裡說:“以後咱後廚就一句話,拿不準就嘗,嘗不準就問。別裝能耐。”
這句話落得太實在。
林曉聽見後,又在“尋常錯處”那頁下方加了一句:拿不準就嘗,嘗不準就問。
她越來越喜歡這種句子。
不花哨,不撐場面,可真能管事。
中午,分店來了一個生客。
是個年輕姑娘,穿著乾淨布衫,揹著包,看著不像附近常來的人。
她在門口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前廳坐著的幾桌,才有點猶豫地進來。
趙嬸侄女迎上去。
“幾位?”
“一個。”姑娘說,“你們這裡是不是有魚和豆腐?”
“有。”
趙嬸侄女把選單遞過去。
“今天魚嫩,豆腐也剛出。”
姑娘坐下後沒有立刻點,反而低聲問:“這是不是以前鬧得挺厲害那家?”
前廳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瘦大姐正給孩子挑魚刺,抬頭看了一眼,沒插話。
她知道這種話最好讓店裡自己接。
趙嬸侄女心裡一緊,差點又想解釋前頭那些事。
可話到嘴邊,她想起林曉教過她的那句,便笑了笑。
“以前熱鬧過。”
“現在吃飯就行。”
年輕姑娘一愣,隨即放鬆了些。
“那給我一份魚,一份湯。”
後廚裡,老李聽見這句,輕輕點了下頭。
這話接得好,以前熱鬧過,現在吃飯就行。
不否認,不辯解,也不把那些舊事重新翻出來。
客人不是來聽書的,人家是來吃飯的。
你把話落回吃飯上,才是正道。
菜上去以後,姑娘先喝湯,再吃魚,最後抬頭說:“挺好吃的。”
趙嬸侄女笑了。
“好吃下回來。”
姑娘點頭。
“會來。”
就這樣簡單。
沒有人問她從哪兒聽說的,也沒有人解釋鎮南和福來館怎麼打過一場風。
她吃到一口順的,就願意下回來。
這就是飯館最實在的活路。
下午兩點,福來館那邊也來了幾個生客。
他們顯然是聽魚頭湯來的,進門就問:“聽說這兒魚頭湯不錯?”
前廳阿姨笑著回:
“不錯不好我們自己說不算,您先點一碗嚐嚐,合口再加。”
這話又穩又實。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邊,明顯有點想插話,卻忍住了。
新廚在後廚聽見,開始起湯。
他動作不快,魚頭先煎,薑片下得穩,湯慢慢熬白,味道一層層往外走。
那幾個生客喝完以後,有人說:“還行,沒白來。”
福來館老闆在櫃檯後聽見,臉上那層繃了很久的東西微微鬆了一點。
還行。
這兩個字放在以前,他可能嫌不夠響亮,嫌不夠能傳出去。
現在聽著,卻覺得格外實。
客人願意說還行,就說明還有下次。
他忽然想起老李那句,鍋裡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