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嬸把打好的豆腐燒肉遞出來。
“那你回去就說,熟也得排。鍋又不認熟人。”
小許被逗笑:“這句我回去就說。”
他提著飯盒走了,店裡的人還笑著。
這就是好風。
從鎮南店往外走的,不再是那些防人的規矩,而是實實在在的做事法子。
誰聽了覺得有用,就帶回自己那邊。
林曉看著小許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張告示也沒那麼硬了。
它一開始是為了擋湯票和點心,後來變成鎮南店的規矩,現在又能讓別處的人拿去說一句“熟也得排”。
規矩立住了,就會有人願意借。
傍晚,福來館的新廚來供貨點看貨,正好和張勇碰上。
這次兩個人沒有裝沒看見。
張勇正在挑魚,新廚也在看魚頭。
兩人隔著一張案板,各自看了半天,供貨點老闆站在中間,心裡有點緊。
最後還是新廚先開口。
“你們今天魚塊要厚切?”
張勇看了他一眼:“晚上堂食,厚一點好煎。”
新廚點頭:“厚切火要穩。”
張勇回:“魚頭湯也一樣,火急了腥。”
新廚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動了動。
“你懂湯?”
張勇說:“懂一點。我們那邊現在有人看湯。”
新廚知道他說的是老李,卻沒有提名字,只點頭。
“老李看湯,是穩。”
這一句出口,張勇心裡對這個新廚的看法又變了一點。
他沒有貶老李,也沒有酸鎮南。
能這樣說,說明他心裡至少還在鍋上。
張勇把魚稱好,走前丟下一句:“下週市場魚頭應該貴一點,今天這批你先壓住。”
新廚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供貨點老闆一眼。
老闆攤手:“他說得對,下週魚價會漲。”
新廚想了想,對老闆說:“那我明早再定一批。”
張勇沒回頭。
這事傳回來後,趙嬸聽得直樂。
“你還提醒對面?”
張勇說:“我提醒的是看鍋的人,不是福來館老闆。”
趙嬸看了他一眼,最後點點頭。
“行,有點樣子了。”
程意也沒說他不該。
因為她明白,正經較量裡,有些話可以說。
提醒魚價,不是洩鎮南的單,也不是把自己家鍋底掏給人看。
只是兩個看貨的人,說一句市場實話。
這和前頭那些打探、繞話、偷摸完全不一樣。
飯館之間不可能只有仇。
也不該只有仇。
真到了鍋上,彼此懂一點規矩,反而能讓整條街的飯都好吃一點。
夜裡收攤後,林曉把“尋常錯處”那頁又補了兩行。
老店加嘗湯碗。
分店加嘗湯碗。
福來館前廳阿姨也加嘗湯碗。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抬頭問程意:
“這個也記?”
程意看了一眼,點頭。
“記。”
“這不是咱們店的事。”
“是這條走廊的事。”
程意說。
“以後你回頭看,會知道從哪天起,這條走廊不是隻會吵,也開始會改。”
林曉怔了一下,慢慢把這句話也寫了下來。
走廊開始會改。
寫完,她心裡有點發熱。
這句話聽上去很大,可落在眼前,就是三隻小碗。
老店一隻,分店一隻,福來館一隻。
三隻小碗放在各自的湯鍋邊,誰也不招搖,卻都在告訴鍋邊的人,端出去之前,自己先嚐一口。
這就是改變。
一點都不壯烈,卻很實在。
臨關門前,陳哥又折回來了一趟。
林曉以為他落了東西。
“陳哥,咋又回來了?”
陳哥從兜裡摸出幾顆薄荷糖,放到櫃檯邊。
“剛才買多了。給你們幾個放這兒,夜裡收攤嘴裡壓壓味。”
趙嬸正好出來,看見糖,故意問:“這算不算夾帶人情的小禮?”
陳哥一愣,隨即笑罵:“幾顆糖也算?那我拿回去。”
林曉笑著把糖往櫃檯裡一收。
“這個算客人心意,不堵嘴。”
陳哥點頭:“對,不堵嘴。你們該說湯淡還說湯淡,該收錢還收錢。”
趙嬸拿了一顆糖,剝開放嘴裡。
“薄荷味挺衝。”
陳哥笑:“衝點好,醒腦。”
他說完就走了。
門口燈下,他的背影和平常沒甚麼不同,可林曉看著那幾顆糖,忽然明白了程意說的“人情該回到該在的位置”。
湯票點心不對,因為那是拿來換話的。
幾顆糖對,因為那只是熟客吃完飯順手帶回的一點心意。
差別很小。
也很大。
她把糖分給大家,自己也含了一顆。
薄荷味涼涼地散開,沖掉了油煙,也沖掉了一天的疲憊。
趙嬸靠在門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還行。”
張勇問:“哪裡行?”
趙嬸想了想,說:“湯沒淡,鍋沒糊,人沒吵,糖也甜。”
林曉笑了:“糖是涼的。”
趙嬸瞪她:“甜不甜我說了算。”
幾個人又笑起來。
程意最後把燈關掉,只留門口那盞亮著。
那盞被人摸過線的燈,如今亮得很穩。
走廊裡空空的。
兩邊店門都關著,鍋也都歇了。
明天會不會還有新問題,誰都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湯先嚐過,錯先認過,規矩也沒有把人情擋在門外。
這日子,就算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天上午,走廊裡的熱鬧來得比平時晚一點。
不是沒人來吃飯,是那股刺人的聲音少了。
福來館門口沒有人喊,鎮南店門口也沒有人解釋甚麼。
分店那邊照舊一早開鍋,瘦大姐帶著孩子坐在靠窗那桌。
陳哥在老店喝湯,會計大姐嫌今天青菜切得太大,趙嬸回她一句“菜大說明實在”,前廳又笑了一輪。
到了十點多,修車師傅拎著工具箱從樓梯口上來,左右看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句:“這條走廊今天終於像飯館了。”
這話不響,卻讓鎮南店前廳安靜了一下。
林曉站在櫃檯邊,抬頭看他。
“以前不像?”
修車師傅把工具箱往牆邊一放,笑了一聲。
“以前像戲臺子。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天這家喊半價,明天那家貼紙,後天又有人堵門,我補個胎都聽得腦瓜子疼。”
他說著往福來館那邊一指。
“今天不一樣,那邊熬湯,你們這邊出魚。誰想吃哪家自己去,挺好。”
趙嬸從後廚端菜出來,聽見這句,停了半步。
“師傅,你今天話說得比平時有水平。”
修車師傅立刻擺手。
“別誇我,我一會兒飄了,螺絲都擰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