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走廊裡的風就更雜了。
有人會想:福來館要是真不行,敢這麼打折嗎。
也有人會想:鎮南店現在雖然穩,可不降價,我等這一口值不值。
這種風最難擋,因為它不全是假。
它是真便宜。
只是這便宜背後,到底是“街坊熱鬧”,還是“急著回客”,那就看誰心裡能分得出來。
白工這時候正好從樓梯口上來,一看兩邊門口這架勢,腳步先停了半秒,隨即快步進了鎮南店。
“他們開始放價了。”
他壓著聲音,臉色很沉。
“這不是臨時起意,後廚那邊估計昨天下午就算過。”
趙嬸一聽,先罵了一句。
“鍋沒穩,先把價砸了。”
張勇也沉下臉。
“他們是想把“鍋不穩”這層,用“今天便宜”蓋過去。”
程意點了點頭。
“對。”
她抬頭看白工。
“今天走廊那邊保安別撤,別讓他們真站到咱門口拉人。”
白工點頭。
“我知道。”
這一步不能少。
打折是他們自己門裡的事。
可一旦打著打著開始往鎮南店門口伸手,那性質就變了。
前廳裡,風還是得自己壓。
六點二十五,等位裡那位帶孩子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今天不跟一下價?”
這句話看似輕,實則最狠。
因為它不是來探風的,是已經站在消費者那一層,明晃晃地問你。
對面都半價了,你們怎麼辦?
林曉心口那根弦一下繃滿。
這一句不能硬懟,也不能順著說“我們菜更好”“我們不靠打折”。
那些都太虛。客人這時候最不想聽的,就是空話。
她看著那男人,語氣很平。
“我們今天不改價。”
她停了一下,又把最實的那層壓上去。
“你要是圖便宜,現在過去也來得及,你要是等這口鍋就還按號進。”
這一句一落,前廳後廚都靜了一瞬。
太直了。
可也正因為直,反而最穩。
不留人情綁著你。
也不拿“老客”“街坊”壓你。
你圖便宜,去。
你等這口鍋,就按號。
這才是最硬的底氣。
帶孩子那男人愣了兩秒,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
旁邊那對小情侶也抬頭看了眼林曉。連櫃檯邊坐著喝湯的會計大姐都停了筷子,朝這邊瞄了一眼。
可這話一出來,人的心反而容易定。
因為你不被人拿住了。
男人最後低頭看了眼自己孩子,孩子正伸著脖子往裡聞魚香。
他咂了咂嘴,還是把號牌捏在手裡,沒走。
“那我等這口鍋。”
這一下,門口那撥氣又穩住了。
林曉手心全是汗,臉上卻一點沒露出來,只朝裡頭喊了一聲:“下一桌準備。”
趙嬸在後廚門邊聽得胸口都熱了一下,眼神卻更沉。
這姑娘現在是真能守了。
福來館那邊,半價的客人坐下了兩三桌,可後鍋依舊沒穩。
一便宜,點魚鍋的人就多。
點魚鍋一多,最怕的是甚麼?
鍋裡一亂,出菜一慢,客人心裡那點“便宜也值了”的勁就會散。
七點不到,福來館門口那桌最先進去的兩個年輕小夥已經開始敲筷子。
“魚鍋還沒上?”
“半價也不能半天不見鍋吧?”
這聲音不大,可門口的人都聽得見。
毛呢外套表弟臉都綠了,嘴上還得硬撐。
“快了,馬上。”
可“馬上”這種話,一旦說了兩回還不上菜,就比甚麼都傷。
鎮南店這邊的風,反而在這一刻輕了一點。
因為客人最會自己衡量。
便宜是便宜。
可等太久,鍋不起,那便宜也會變得沒意思。
林曉站在櫃檯邊,看著對面那口氣一點點虛下去,心裡沒有半點輕鬆,反而更沉。
因為她看明白了。
對方現在已經不只是想壓風、摸人、放話。
他們開始拿自己的價和鍋一起賭了。
賭贏了,能回一點客。
賭不贏,就會把自己剩下那點底氣也一起搭進去。
果然,七點半,福來館那邊出了更難看的一幕。
一個本來衝著魚鍋半價進去的胖男人,等了快四十分鐘,最後菜一上來,夾了一口就把筷子拍在桌上。
“這魚不鮮。”
“你們打半價就給這個?”
這句話像石頭一樣砸進走廊裡。
不是說難吃。
是“不鮮”。
這比罵更傷,因為它直接把“便宜”後頭那層心思戳穿了。
客人最怕的不是你便宜,是你為了便宜,把鍋裡的東西也跟著降下來了。
福來館老闆這回臉色都變了,快步過去想壓,可那胖男人嗓門已經起來了。
“我不是吃不起這一口錢。”
“你便宜是你自個兒的事,別拿不鮮的東西糊弄人。”
走廊裡本來還在觀望的人,聽見這句,立刻散了兩個。
半價這招,算是開始反噬了。
白工這時候又從樓梯口上來,進門第一句就是:“對面今晚要完。”
趙嬸把手裡那鍋魚一收,低低哼了一聲。
“他自己拿價賭鍋,遲早得翻。”
程意站在案板邊,沒有抬頭看福來館,只平平回了一句:“咱們別看。”
她停了一下,字壓得很實,“今晚把自己這邊穩到收攤,比甚麼都值。”
八點多,福來館門口那塊“魚鍋半價,雞湯買一送一”的黑板終於被翻了過去。
不是因為牌子髒了。
是這招撐不住了。
捲簾門又往下拉了一截,比前兩天拉得還早。
鎮南店門口的人則慢慢更多了一點,不是爆滿的多,是那種“本來搖擺的人,最後還是往這邊坐下來了”的多。
這比滿座更有分量。
因為這說明,對方今天這口“價”沒把人真正搶回去,反而把自己最後那點虛火燒得更薄了。
林曉把最後一輪號牌記完時,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終於慢慢沉了下去。
她今天又學會了一層。
以前擋風,擋的是話。
今天擋風,開始擋價。
可擋價最硬的,不是跟著降,不是喊自己更值。
是把“你圖甚麼”直接擺給客人看。
你圖便宜,可以去。
你等這口鍋,就按號。
這句話看著輕,實際上是把自己和對面最根上的差別,直直地擺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