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抬頭看著幾個人,“可老李這條線剛落明,後頭福來館肯定還會換別的法子。”
張勇問道:“還會換啥?”
她沒有立刻答。
她腦子裡先過的是這些天所有被試過的路。
鍋、貨、工會、供貨點、前廳、老家、招工、人心。
現在老李這條線也被她們自己壓成了“分店後廚添了個幫手”。
那對方還剩甚麼?
不是沒有。
只是越來越少了。
她停了兩秒,才慢慢開口。
“越往後,越可能不是摸風了。”
“會更直接。”
她說到這裡,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比如單子、比如價,或者,直接從客人手裡搶。”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對。
前頭那些風,已經摸了個遍。
鍋沒亂,貨沒斷,工會那邊也頂住了,老家那頭也加了門,人這條線如今都開始往實裡落。
那對方再想起勢,就不會只在風裡繞了。
風繞不動,就會直接上手搶。
林曉站在櫃檯邊,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反而在這時候更沉了下去。
因為她知道,越到這一步,越不能飄。
眼前這口鍋剛穩,後頭的仗,只會更硬。
程意那句“直接從客人手裡搶”,當天晚上就有了影子。
不是明搶,不是站到鎮南店門口拉人。
福來館現在還不敢這麼幹,招廚的紙還貼著,鍋也沒真正穩住,真站出來搶,只會讓人看得更難看。
他們用的是更陰、更像“做生意”的路。
傍晚六點,老店晚市剛起。
門口號牌繩上夾著四五張小票,裡頭坐了七成滿。
林曉站在櫃檯邊,手裡那支筆已經寫熱了,眼睛卻比前幾天更穩。
她現在最會看的,不是進門這一眼,而是哪些人明明已經寫了號,卻在門口磨著不進。
這種人,最容易被外頭那股風一帶就走。
六點十分,第一撥試探就來了。
福來館那邊忽然把門口那塊小黑板翻了個面,背面新寫了幾行大字:
“今日魚鍋半價”
“雞湯買一送一”
字寫得很急,墨跡甚至還沒幹透。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門口,臉色發僵,嘴上卻提著嗓門,一遍一遍往外送:
“魚鍋半價,雞湯買一送一!”
“今天就今晚!”
這已經不是風了。
是直接拿價往回拽客。
一層樓裡做吃食,最容易讓人心口一動的,從來不是一句“我家更好”,而是“今天便宜”。
尤其是門口那些還沒坐下、還在等位的人,最容易被這種一句“半價”“買一送一”帶走。
林曉聽見那幾聲,心口立刻繃緊。
她第一反應不是去看福來館,也不是去問程意怎麼辦。她先看自己門口這幾張號牌。
六十七碼,兩位。
六十八號,三位。
六十九號,一位。
七十號,兩位。
四撥人都還在。
她只要一慌,這四撥人裡至少會走一撥。
於是她沒抬頭,先把六十七碼那張小票往前一遞。
“裡面這桌剛空。”
“兩位往裡走。”
這一句一落,最前頭那對小情侶本來已經順著福來館那邊看過去了,聽見自己號到了,下意識就跟著她進去了。
人一坐下,就不容易被搶走。
這是第一道門。
接著她又朝後頭那位帶孩子的男人說了一句:“您前面還有一桌。”
“坐邊上先等一下,魚馬上起。”
這句也很重要。
對面用的是“半價”“買一送一”這種一句話就能讓人心裡活動的招。
你如果只說“等一下”,人腦子裡很容易去算賬。
可你把“魚馬上起”擺出來,客人的注意力就會被桌上的東西重新拽回來。
帶孩子那男人果然坐下了,還順手把孩子往自己腿邊拉了拉。
門口號牌繩這一小段,算是先穩住了。
可福來館那邊顯然是有準備的。
毛呢外套表弟剛喊了兩輪,福來館老闆也出來了。
今天他穿了件深色短袖,頭髮梳得比前幾天都整,可眼下那層青黑壓不住,一看就是這幾天沒睡好。
人一出來,沒有像從前那樣先去盯鎮南店,而是直接站到自己門口那塊黑板邊,擺出一副“今天我親自看門”的樣子。
這就是在給外頭那股“半價”加分量。
意思很明白:
今天不是隨便喊喊,是真的下了本。
走廊裡果然有人停住問了。
“真半價?”
“雞湯真買一送一?”
福來館老闆臉上硬擠出一點笑。
“真。”
“今天就圖個街坊熱鬧。”
這句話一出口,鎮南店門口那幾雙等位的眼睛又往那邊飄了一下。
林曉手心都熱了。
她很清楚,這種時候最不能做的,就是跟著喊“我們不打折”“我們照樣好吃”。
你越喊,越像心虛,越像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她只能守兩件事。
號牌。
起菜。
於是她轉身朝後廚門邊走了半步,聲音不高,卻足夠裡頭聽見。
“前廳再往前推一桌。”
“門口這邊別斷。”
這句話不是慌,是遞節奏。
程意在案板邊聽見這一句,眼神一沉,卻沒有往外走。
她只問了一句最實的:“門口走了幾個?”
“一個沒走。”
林曉回得很快。
這就夠了。
鍋和前廳,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價就不一定能把人全搶走。
程意立刻往下壓。
“趙嬸,前面那桌魚先出。”
“張勇,湯往外頂一輪。”
這不是跟對面拼快,是門口那四撥人現在最需要一個訊號。
你們這邊鍋沒被那塊“半價”牌子帶亂,照樣有菜在往外走。
趙嬸端著第一盤魚出去時,特意走得很穩,香味順著前廳一過,門口那幾個人眼神明顯又往這邊收了點。
半價是半價。
可香是眼前的。
第一撥真正被搶動的,不是門口等位的。
是已經坐在福來館門口看風的那撥路人。
有兩個年輕小夥原本站在走廊裡笑著看熱鬧,見福來館老闆都出來了,半價和買一送一也擺得實,便真走進去坐下了。
毛呢外套表弟一見有人坐,聲音立刻高了一度。
“裡邊請,今天魚鍋最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