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二十,工會那邊電話來了。
這次是陳姓後勤自己打的。
“到了。”
“數量對,簽了。湯還熱。”
林曉把話聽完,朝後廚喊:
“工會收到,簽了!”
趙嬸肩上那口氣鬆了一點。
張勇手裡還在準備後續堂食,低低說了一句:“第一口落地。”
程意沒有停手。
“午市繼續。”
她沒有讓店裡因為第一批落地而松。
今天真正的難,不是把供餐送出去,而是送出去以後,店裡堂食和分店都不能散。
因為福來館今天也在穩。
鎮南不能靠對方掉鏈子贏。
中午十二點,福來館那邊也傳回一個訊息。
他們那小批湯飯送到了,沒出岔。
走廊裡有人說:“福來館今天也穩住了。”
這話一落,鎮南前廳裡有人抬頭看了看。
林曉聽見,心口微微一緊,隨即又平下來。
她走到那桌旁邊添茶,剛好有人問:“你們不擔心啊?隔壁也穩了。”
林曉笑了笑。
“都穩,客人吃飯才省心。”
她把茶倒滿,“咱們做咱們這鍋。”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
“也是,誰天天想看吵架啊。”
這句像一陣風,把前些天所有緊繃的熱鬧都吹淡了一點。
誰天天想看吵架?
客人一開始看,後頭也會煩。最後真留下來的,還是飯。
十二點半,鎮南第二輪確認完成。
工會那邊沒有追加,沒有改人,沒有改地點。
整單八十份,比上一單順得多。
程意把簽字回執夾進檔案袋時,屋裡終於能輕輕喘一口氣。
趙嬸坐在後廚小凳上,捶了捶腰。
“這回沒打仗,倒更累。”
張勇笑了一下。
“心累。”
趙嬸瞪他。
“就你懂。”
林曉在櫃檯邊聽見,忍不住也笑了。
這種笑跟前些天不一樣。
沒有贏了誰的痛快。
更像終於把一口飯安安穩穩送到別人桌上的松。
下午兩點,陳姓後勤親自過來了。
他沒有多坐,只站在櫃檯邊,說了一句很實的話:“今天這單,比上回更穩。”
這句話讓幾個人心裡都沉了一下。
更穩。
不是更熱鬧,不是更驚險,不是更會扛事。
是更穩。
這才是程意想要的。
陳姓後勤又補了一句:“領導說,後頭可以把你們納進固定備選。不是每次都用,但有需要,會先問你們。”
這句話比“下回再談”更重。
固定備選。
這四個字,等於把鎮南店從一次性的救急,放進了工會後頭的正常選擇裡。
趙嬸眼眶都熱了一點,硬是低頭擦鍋邊,沒有抬頭。
張勇手上動作也停了一瞬。
林曉站在櫃檯邊,握著筆,忽然覺得前些天那一頁頁記下來的風、事、人、話,都沒有白寫。
程意卻還是很穩。
“好。”
她只說:“後頭有需要,提前說。我們按規矩來。”
陳姓後勤笑了。
“就是看中你們這個。”
傍晚,福來館那邊也沒有鬧。
他們的小批送餐平穩結束,魚頭湯賣得不算爆,卻也有人點。
新廚在後頭沒露面,前廳阿姨收桌利索,毛呢外套表弟一整天話都少了很多。
這一天,居然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去了。
到收攤時,林曉站在門口,看著走廊裡兩邊的燈,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前些天,她總以為最後一定會有一場大鬧。
會有人堵門,會有人翻臉,會有人徹底倒下。
可今天沒有。
今天兩家店都在做飯。
鎮南贏的不是讓福來館出醜。
是自己在福來館也開始穩住鍋的時候,仍然把自己的單子做得更穩。
這個認知,比任何吵贏都更實。
趙嬸從後廚出來,見她站著發呆,拍了下她肩膀。
“想啥呢?”
林曉回頭,笑了一下。
“想今天挺像個飯館。”
趙嬸一聽,也笑了。
“本來就該像飯館。”
她把圍裙解下來,嘆了一句。
“天天跟打仗似的,誰受得了。”
林曉點點頭。
是啊,飯館就該像飯館。
鍋裡有火,桌上有飯,客人來了坐下,吃完付錢,覺得好下回再來,覺得不好下回換家。
這才是最實在的道理。
而鎮南這一路,終於從風裡走回鍋裡了。
第二單平穩送完以後,鎮南店沒有立刻變得更熱鬧。
也沒有誰一窩蜂跑來道喜。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早上有人拎菜上樓,中午有人排號吃飯,下午修車師傅蹲在門口補胎,晚上小孩追著糖葫蘆車跑。
可林曉站在櫃檯後,還是能感覺到,有些東西變了。
最明顯的是聲音。
前些日子,走廊裡的聲音總是尖的。
“鎮南今天開不開?”
“福來館又怎麼了?”
“聽說工會那單是他們接了。”
“老李是不是去了分店?”
“票子、點心、半價,到底哪家划算?”
這些話像細針,一句一句扎過來,扎得人心裡發緊。
現在不一樣了。
這兩天,路過的人說得最多的是:
“今天魚還有嗎?”
“分店湯幾點出?”
“福來館那魚頭湯中午還有沒有?”
“鎮南號排到哪兒了?”
還是話多,還是熱鬧,可這些話終於回到了吃飯本身。
林曉第一次發現,原來飯館門口的熱鬧,也分好壞。
壞的熱鬧,讓人手心出汗。
好的熱鬧,讓鍋更像鍋。
上午十點,瘦大姐帶著孩子來分店。
她今天沒帶嫂子,也沒帶鄰居,自己牽著孩子坐到靠窗那桌,一坐下就衝趙嬸侄女喊:
“今天湯別太燙,孩子嘴急。”
趙嬸侄女笑著回:
“知道,給他晾一晾。”
孩子趴在桌邊,認真問:“今天有點心嗎?”
瘦大姐手一伸,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還惦記點心?”
孩子捂著腦門小聲嘟囔:“我就問問。”
旁邊幾桌都笑。
林曉正好過來送小菜,聽見這句,也笑了。
“點心沒有,魚有。”
孩子立刻抬頭。
“那魚嫩嗎?”
後廚裡,老李聽見這一句,沒忍住從簾子後面回了一聲:“嫩,你慢慢吃,別燙著舌頭。”
孩子像得了保證,立刻坐直。
瘦大姐看了一眼後廚,笑道:“李師傅現在話也多了?”
老李在裡頭沒有露面,只低低迴:“鍋穩了,人也能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