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很久。
林曉站在櫃檯邊,心裡那股複雜感又來了。
可這次不是慌,是清。
她知道,這句話一旦接了,後頭就不是“老李來過兩趟門口”這麼簡單,而是鎮南店真要接一個從福來館走出來的人。
這會兒最難的,不是心軟不心軟。
是接了以後,風怎麼壓,鍋怎麼排,人怎麼放。
程意看著老李,沒有急著回。
她先問了一句最實的。
“你現在手裡還有沒有福來館的活和賬沒清?”
老李搖頭。
“活沒有了。”
“賬他們說要扣,可我不指著那點了。”
這句一出來,屋裡幾個人心裡都更亮一點。
活沒掛著,至少說明人不在那邊鍋上了。
賬扣不扣,是後話。
可現在最關鍵的是,人是不是已經真正脫出來。
程意又問了一句。
“你過來,看的是鍋,還是看風?”
老李這回沒有再苦笑,也沒有繞。
“看鍋。”
“風我看夠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也更實,“再跟著風走,我這口鍋這輩子都洗不乾淨。”
這句話一出來,連趙嬸都沉了沉。
這是真話。
會看鍋的人,最怕的不是累,不是錢少。
最怕的是有一天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鍋,還是在替別人那點風擋刀。
老李現在,就是被逼到這一步了。
程意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
“現在不直接進店。”
她聲音很穩,也很硬,“風還沒壓死。你現在一進門,外頭那股“鎮南挖人”會立刻炸開。”
老李點頭,顯然早就想到了這一層。
“那你說怎麼走,我聽。”
程意抬眼看向張勇,又看了看趙嬸,最後目光落到林曉身上,心裡那條線一點點收緊。
“先不在店裡露。”
她把後面的路慢慢壓出來,“明天后晌,分店收攤以後,你去那邊後廚試鍋。只看火候,不站前廳,也不從老店門口進。真要合得上,後頭再說怎麼擺到明面上。”
這一步,很巧,也很穩。
不是立刻收。
也不是推開。
是先讓鍋自己說話。
趙嬸一聽就明白了。
“對。”
“先看鍋。鍋要真合得上,後頭風再大也有得壓。鍋要不合,再多話都白搭。”
張勇也點頭。
“分店後廚小,試鍋看得更清。”
“而且那邊收攤早,外頭眼睛少。”
林曉站在一旁,心裡那口氣也慢慢落下去。
這就是程意。
對方想把你逼成“收還是不收”的兩條路,她偏不走這兩條。
她先看鍋,把最容易炸的風繞過去,把最實的一層拿到手。
老李聽完,眼裡那層一直壓著的灰,終於鬆開一點。
“行。”
“我明天后晌過去。”
程意點頭,最後只丟下一句。
“別從前門晃,別讓福來館看見你往這邊來。”
老李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這口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氣又會亂。
老李一走,前廳後廚都靜了一會兒。
趙嬸先開口,聲音很低。
“你心裡是想收的。”
這不是問句。
程意也沒躲,點了點頭。
“是。”
她頓了一下,“可不是現在,也不是用“挖人”這兩個字收。”
張勇聽懂了。
“先看鍋,再看人,再看風。”
程意點頭。
“對。”
林曉站在櫃檯邊,忽然覺得自己又往前看清了一層。
以前她總覺得店裡最難的,是擋風。
現在她開始明白,真正難的,是風來了以後,你還能不能只看最實的那一點。
鍋、人、節奏。
這三樣不亂,後頭很多風其實都會自己散。
第二天下午,分店比平時早收了半小時。
不是突然關門,是選單照舊,最後那幾桌客人一走,趙嬸侄女就把門口那張“今日售罄”的小紙貼到了玻璃裡側。
燈沒全關,只留了前廳一盞和後廚一盞,看著像正常收尾,不像裡頭還要留人試鍋。
這一步很要緊。
老李今天要是真來,一切都得像平常一樣。
不能像專門留了場子等他。
越像專門等,風就越容易起。
林曉今天被留在老店。
這不是不讓她知道,是程意刻意這麼排的。
老李這條線現在太敏感,分店今晚少一個熟臉,外頭哪怕真有眼睛看著,也不會第一時間把老李和鎮南店死死扣在一起。
前廳這塊最顯眼的門面,照舊讓林曉守在老店,外頭的人心裡那點秤就不容易一下倒。
傍晚六點半,分店收尾差不多,鍋底的火只剩一點溫著的熱。
張勇把灶臺邊又擦了一遍,趙嬸把試鍋要用的魚、豆腐、湯料分出來,沒多,也沒少,就像平常一頓試新菜那樣。
程意沒有站在鍋邊,而是走到門口,把玻璃門裡側那張“售罄”紙重新壓了壓,確認外頭一眼看進去,就是一家已經準備收攤的小店。
六點四十五,後巷那頭來了腳步聲。
不快,不慢,踩得很輕。
老李到了。
他今天沒穿那件搭在胳膊上的舊褂子,換了件深色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人站在門口時,背有點彎,臉色還是灰,可眼神比前兩回更定了。
張勇剛想開門,讓他進來,程意抬手攔了一下。
“先別進。”
老李腳步頓住,站在門外那條線邊,看著她。
程意也不解釋,只把門開出一條縫,讓裡頭那股還溫著的鍋氣順著門縫慢慢往外走。
“你先聞。”
她聲音很平,“聞一分鐘。”
這一下,連趙嬸都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眼裡那點沉意更實。
對。
試鍋不只是看手,更要看心。
真看鍋的人,站在門口聞這一口氣,就知道這家店的火候是怎麼走的,鍋裡有沒有亂,前頭和後頭的節奏是不是順。
聞不出來,或者聞出來了心裡還飄,那就說明人還沒從福來館那層風裡完全拔出來。
老李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露出一點被輕看的神色。
他就站在門外那道縫邊,微微閉了下眼,鼻息很輕地往裡收了一口。
鍋裡有魚的鮮。
豆腐回鍋後那股溫熱的豆香。
還有一層很輕的紫菜和湯氣,壓在最底下,像把整個後廚的節奏都托住了。
聞了十來秒,他睜開眼,又往裡走近半步,沒進門,只低聲說了一句:“鍋沒亂,人沒搶。”
“而且,前後是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