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守了大半天櫃檯,眼睛都開始發酸。
可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這樣守是有用的。
門口多停一下的人、電話裡多繞一句的人、順嘴問“你們後頭招不招幫工”的人,都比昨天更容易現形。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在門口站著,是等人。
現在不一樣了。
她像是在一層一層篩。
誰是真來吃飯的。
誰是真想找活的。
誰是來替別人聞味的。
下午三點半,工會那邊的陳姓後勤又打來電話。
這回不是遞風,也不是確認時間。
他語氣很輕,像真只是順手問一句:“程老闆,你們店裡這兩天有人來問後頭招不招人沒?”
這話一出口,程意和櫃檯邊的林曉都靜了一下。
這層風,已經吹到工會那邊去了。
不是福來館直接去問工會“鎮南後面有沒有活”,而是工會那邊自己也感到不對了,想反過來問一句。
程意拿著電話,聲音很平。
“有。”
“今天和昨天都有人問。問加沒加人、招不招人,還有人問後頭是不是要多備人手飯。”
她停了一下,“你那邊也有人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有。”
陳姓後勤回得很實。
“有人拐著彎問,我們下週那小會是不是要外放。你放心,我沒接。”
他頓了頓,又說,“我就是想跟你對一對,看是不是一股風。”
程意點了點頭。
“是。”
“所以現在都別鬆口。”
陳姓後勤在那頭嘆了口氣。
“行,我心裡更有數了。後頭有信,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屋裡那口氣又沉了半層。
風已經不是隻在走廊裡繞,也不是隻在供貨點門口停了。
它開始從兩頭對著吹:一頭問鎮南,一頭問工會。
誰先接話,誰就會被這股風順著吹散。
程意放下電話,抬頭看向林曉。
“從現在開始,前廳來問招人、加人、後頭安排的,單獨記一頁。”
“別混在別的裡頭。”
林曉點頭,立刻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四個字:“問人一頁”
她寫完以後,自己都覺得心裡那股勁比上午更實了。
風越細,越說明對方沒別的路了。
既然沒別的路,那就只能一層層堵。
她現在,已經會堵了。
“問人一頁”剛翻開不到一小時,風就從紙上走到門口了。
傍晚五點多,老店正好卡在一輪晚市起勢前。
前廳燈剛亮穩,門口號牌繩上夾著新寫的幾張小票,後廚的魚剛下鍋,豆腐還在案邊過水。
林曉站在櫃檯邊,一邊記號,一邊把新來的幾張臉和上午那頁對照著過。
她現在已經養成了習慣。
進門先看眼睛。
眼睛先看桌子,是來吃飯的。
眼睛先看後廚門,是來探風的。
眼睛先看櫃檯和號牌繩,多半還帶著別的心思。
這會兒門口光線一暗,有個人影停住了。
不是灰襯衫,不是短袖瘦男人,也不是背藍布包那一類生臉。
來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袖口卷著,臉色還是那種被煙火和熬夜一起燻出來的灰。
是老李。
林曉心口輕輕一緊,第一反應不是驚,而是快。
快得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先抬眼掃了一圈走廊,確認福來館那邊捲簾門還半開著,毛呢外套表弟沒站門口,這才把視線落回老李臉上。
老李沒有往裡走,只站在門外那條線邊上,像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就太顯眼了。
林曉看著他,聲音壓得很穩。
“你找誰?”
老李嘴唇有點幹,開口前先抬手抹了把臉。
“我找程老闆。”
“我不進門。”
這一句很重,也很剋制。
不進門,說明他知道自己站在甚麼位置。
福來館的人這時候來鎮南店門口,本身就夠扎眼。
再往裡進半步,這條走廊上的耳朵就會全立起來。
林曉沒有立刻喊人,先問了最要緊的一句。
“你來是說事,還是找活?”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感到了一下發緊。
因為今天整整一天,前廳、工會、供貨點、外頭問風的人,全都圍著“招不招人”“加不加人”這幾個字打轉。
老李偏偏在這個時候來店門口,怎麼都繞不開這一層。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先說事。”
“說完,你們願不願意再談別的,是你們的事。”
這句一出來,林曉就明白了。
人是真的動了念頭。
可他還留著後頭那一層,沒有一上來就把自己擺成“我來投門”。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轉身朝後廚那邊喊了一聲。
“程姐,門口有人找。”
程意從案板邊抬起頭,手上還帶著一點水。
她走到門裡,一眼看見老李,神色沒有變,只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隨即開口:“你說。”
老李沒有往前,也沒有往後退,只站在門口那條線外頭,聲音壓得很低。
“福來館今晚後鍋起不來。”
“招廚那張紙貼出去,今天來問的人有,真留下來試鍋的沒有。”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老闆急了,毛呢外套那個也急了,剛才在裡面又提了一遍,說要麼從外頭挖人,要麼想法子先把鎮南後頭那股風壓住。”
趙嬸在後廚門簾邊聽見這句,臉色一下冷下來。
“又壓?”
“他們是真不嫌丟臉。”
老李沒有接她這句,只繼續往下說。
“今天傍晚,福來館裡來了個男的。”
“不是客,也不是招工的。人坐了十分鐘,跟老闆在裡頭說了幾句,走的時候提到一句:“既然摸不清後頭有沒有單,就摸清人。””
這話一出口,屋裡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摸清人。
這比摸鍋、摸貨、摸風更深一層。
前面那些都還是在外頭繞。
現在對方已經想把人一口口拆開看了。
張勇從後廚探出半邊身,眼神一下發沉。
“他們想怎麼摸?”
老李抬眼看了他一下,臉上的灰更重了。
“具體我沒全聽見。”
“可我聽懂了一層。”
他聲音發啞。
“他們現在不只想知道你們後頭有沒有再接活,還想知道,誰最能頂,誰最容易松。”
這句話像一道冷水,順著幾個人後背澆下去。
林曉捏著筆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誰最能頂。
誰最容易松。
這不再是問招不招人,也不再是看前廳後廚有幾雙手。
這是在看一整家店裡,哪一個人是撐著節奏的,哪一個人一旦被風吹一下,整條線就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