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來館那扇捲簾門往下落第二次,聲音比第一次輕。
不是因為門輕了,是因為裡頭的人已經沒了白天那股硬撐的勁。
白鐵皮颳著軌道,一點點往下走,門外那塊“晚市照常”的牌子還掛著,門卻已經先認輸了半截。
鎮南店這邊,前廳照樣叫號,後廚照樣起鍋。
誰都沒有朝那邊多看。
可這層樓的風就是這樣,哪邊一收,哪邊一開,人心裡自然會擺秤。
秤一擺,很多話不用誰故意說,就會自己往外冒。
會計大姐那桌終於結賬了。
她站起來時,先往福來館門裡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眼鎮南店這邊燈火亮堂的前廳,跟身邊同伴說了一句:“我下回還是來這邊。”
聲音不算大,卻夠福來館門後的人聽見。
這句話比“你家不行”更傷。
因為她說得太自然,像是已經把這家店從自己心裡劃出去了一半。
門後,老李正端著一盆湯底站著。
捲簾門落下去一半以後,他才敢從後鍋那邊走到前頭,手裡那盆湯端得很穩,肩卻是塌的。
那句“我下回還是來這邊”,像一根很細的針,順著門縫扎進來,扎得他手腕都微微緊了一下。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門邊,臉黑得厲害。
他也聽見了。
聽見以後,先是往外瞪了一眼,隨後就回身衝後廚壓著火說了一句:“都還站著幹甚麼?收!”
福來館老闆卻沒立刻接這個“收”。
他站在櫃檯邊,臉色灰,眼神也灰,手裡賬本翻著,翻了兩頁,最後“啪”地一下合上,像是合上的不是一本賬,是今天一整天的臉面。
“收甚麼收。”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卻沉。
“才八點多,再頂一會兒。”
毛呢外套表弟一聽就炸。
“頂甚麼?”
“外頭人都看笑話了!”
這句一冒出來,後廚裡那點早就壓不住的氣一下就活了。
老李把湯盆放下,終於抬起了頭。
“笑話不是今天才有的。”
“鍋翻那天,你們就該知道後頭怎麼走。偏要站門口硬撐,硬撐到現在,誰還敢坐下來喝第二口湯?”
這話一出來,後廚和前頭都靜了一下。
老李平時不是會硬頂的人,尤其不會當著老闆的面這麼說。
可今天這句話一出,裡面那層最薄的皮就像被扯開了。
毛呢外套表弟臉色先是一僵,隨即火更大。
“你還有臉說?”
“那鍋雞湯是誰看的?不是你?”
老李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卻沒有退。
“鍋是我看的。”
“可是誰天天不看鍋,看外頭?”
“誰一會兒去堵人,一會兒去遞話,一會兒又讓後廚配合你門口那點把戲?你拿鍋去賭別人家的生意,最後鍋翻了,怪我一個人?”
這幾句砸下來,連站在門口收桌的兩個服務員都不敢動了。
福來館老闆的臉色徹底沉到發青,眼神裡那股原本還想往下壓的火,終於壓不住了。
“老李。”
他盯著對方,嗓音發沉。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幹了?”
這話一出來,屋裡那點風就變了。
不再只是吵鍋,不再只是吵今天晚上開不開門,是直接往“走不走人”上頂。
老李聽見這句,反而沒像平時那樣先軟。
他站在那兒,看著老闆,又看了眼那半扇落下去的門,眼底的灰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我不想幹。”
“是你們現在根本沒想過怎麼翻身。”
這句話一出口,老闆的臉一下更難看,正要發火,門外忽然又響了一聲。
不是人進門,是有人從走廊裡經過,隨口朝裡看了一眼。
“還沒收啊?”
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的笑。
這一下,福來館老闆臉上那層最後的硬勁也碎了一塊。
他猛地回頭,對著前頭那兩個服務員喝了一聲:“收門!”
捲簾門“譁”地又往下落了一截。
這回不是半開半關,是要真收了。
鎮南店這邊沒有人去聽,也沒有人去看。
可走廊裡那點動靜還是會飄進來。
林曉站在門口寫號,先聽見“還沒收啊”,再聽見捲簾門落下去更重的那一下,心裡就已經明白了。
福來館今晚這口硬撐,也撐斷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順著那邊看,只把手裡的小票一遞。
“六十八號,兩位,裡頭這桌剛空。”
那兩位客人一邊接小票,一邊也往福來館方向瞄了一眼。
“那邊又關了?”
“這麼早?”
這種問法如果順著接兩句,風就又會往“對面不行”上刮。
林曉現在已經知道,這種風最好不接。她只笑了笑,往裡讓了一步。
“你先坐。”
“今天這鍋魚剛好。”
客人一聽“魚剛好”,注意力立刻回到自己這桌上,也就不再追著那邊問。
趙嬸在後廚聽見捲簾門那聲,嘴角動了一下,卻很快壓平。
她現在看程意更多了。
程意不動,她也不會順著這股風往下說一句“活該”。
程意一直在案板邊收尾,聽見那聲更重的捲簾門響,也只是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
八點十七。
這個時間點,對一家飯館來說不算晚,尤其是像福來館那種原來最愛做夜客的店。
捲簾門在這個點往下落,就不是普通的“今天差不多了”,是真撐不住那層臉。
她把最後一隻盤邊擦乾淨,才緩緩開口。
“後面風會更大。”
“今晚回去都別接外頭閒話。誰問福來館,你們都說不知道。”
張勇把灶臺邊那隻勺子洗淨掛好,點了點頭。
“明白。”
林曉也應了一聲,手裡那本冊子合起來時,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像是把很多東西真真切切地壓回了鍋裡。
不是靠一時的贏。
是靠一整天從早到晚都沒露一點亂。
福來館門裡,老李還站著。
捲簾門往下拉到只剩最後一條縫時,他眼裡的光反倒更定了一點。
毛呢外套表弟還想罵,老闆卻先擺了手。
“都別說了。”
“後廚留下兩個收尾,別的人先走。”
這句一出,屋裡的人反而更不動了。
因為誰都知道,現在不是普通收尾。
是這家店正在往下掉。
服務員一個個低著頭走後門,腳步都很輕,像生怕誰先弄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