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聽見這句,臉上那點灰更重,嘴卻沒回硬話。
他像是連解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只盯著程意。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
“可我還是得來一趟。”
“昨天晚上,福來館後頭有人說了一句,說你們前兩撥貨都沒掐住,後天正日子一定不能再失手。”
程意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誰說的?”
老李抿了抿唇,像在咬牙。
“老闆沒明說。”
“可毛呢外套那個在。”
“還有外頭常來遞話的那兩個人,也在。”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他們提過供貨點、提過後巷,也提過工會簽字的人。”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前面盯供貨點、盯後巷,還算是在店外咬。
現在連工會簽字人都被提到了,說明對方不只是想拖貨,已經在琢磨交接那一頭的口子。
林曉手心都熱了,眼神卻沒有亂。
她現在聽明白一件事:對方這回是真想把整條線一頭一頭掐。
程意沒有立刻追著問工會簽字人怎麼被提到的,而是先問了一句更根上的話。
“你為甚麼來告訴我?”
這句很直,也最關鍵。
老李來這一趟,不管說得多真,都得先過這一關。
老李的臉一下繃住,站了兩秒,才把話慢慢擠出來。
“福來館那鍋湯,是我看的鍋。”
他聲音發啞,像壓著一口已經滾燙滾燙的氣。
“那鍋湯翻了,賬都記我頭上。老闆罵我,毛呢外套那個也罵我,說我連鍋都看不好。”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眼睛有點發紅。
“可我知道,那鍋翻,不只是我鍋沒看住,是店裡這陣子全亂了。外頭天天盯著你們,裡頭誰還有心看火候、對留樣。”
趙嬸聽到這裡,臉上的怒氣倒是沒散,可眼神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她做飯做了這麼多年,最知道一口鍋翻掉以後,最先背鍋的往往就是守鍋的人。
程意看著老李,沒有催,等他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老李吸了口氣,像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硬按下去。
“我來,不是為了幫你。”
“我是怕你們那單也被他們掐翻了,到時候他們又能站門口說,你看!鎮南也不行。”
他抬起眼,語氣第一次帶了點硬,“我不想再聽他們拿鍋來做刀。”
這句話很實。
不是悔,不是投誠,也不是來求活路。
是一個真看鍋的人,受夠了有人把鍋當成別的東西去用。
屋裡靜了一會兒。
程意沒有立刻信,也沒有立刻趕。她把最有用的那部分先摁住。
“後天早上,供貨點和後巷會有人盯,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一半。”
她看著老李,“你說工會簽字人也被提了,具體提了甚麼?”
老李喉結滾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說到底。
“有人提議。”
“說要是貨和鍋都掐不住,就在簽字那頭想辦法。不是改人,是讓簽字那人臨時找不到,或者讓他以為你們遲了、不穩了。”
他說完以後,臉色更白了一點,“我就聽到這些。”
張勇在後頭聽得牙都咬緊了。
“他們連這個都想到了。”
林曉心裡也是一沉。
這招比站門口說風涼話狠得多。
只要簽字那人臨時不在、電話接不上、或者被人一句“他們今天可能趕不上”帶亂,後面那口交接就會卡。
程意的眼神卻沒有亂,反而更穩了。
因為對方想得越多,說明他們越急。
急到每一頭都想伸手,反而每一頭都容易露尾巴。
她看著老李,問了最後一句。
“你今天來這兒,福來館裡有人知道嗎?”
老李搖頭。
“我說我出去買菸。”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待不了太久。再久,裡頭會起疑。”
程意點了點頭,沒有留他,也沒有當場表態信不信,只給了一句很實的話。
“這句話我記下了。”
“你今天來過的事,我不會從我們嘴裡往外說。”
老李聽見這句,肩像終於鬆了一點,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低低扔下一句。
“後天你們別隻顧鍋。”
“前頭的人和後頭的人,都要盯。”
說完,他就快步離開了。
林曉站在門口,看著他那道背影拐進走廊盡頭,心口那團氣越來越實。
對方現在已經急到,連自己後廚守鍋的人都開始往外跑了。
老李一走,趙嬸先把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貼著聽,才轉回頭低聲開口:“這人說的,能信幾分?”
張勇沒立刻接,眼神還落在門外。
“他說鍋那段,我信。”
“他說供貨點和後巷有人盯,這也對得上。”
他頓了頓,“工會簽字那頭,未必是空話。”
程意點頭。
“對。”
“空話沒必要跑這一趟。”
她把剛才聽到的幾句一字不漏寫進本子裡,寫完後抬頭看三個人。
“現在不管他是不是完全站我們這邊,他帶來的這條線,必須當真。”
林曉問得很快。
“那工會那頭怎麼辦?”
程意幾乎沒有停頓,直接把新的安排壓下來。
“後天簽字人那邊,提前兩道確認。”
“明天傍晚我親自再打一遍工會電話,確認姓陳的在。後天早上出發前,再打一遍,只問一句:“中午簽字人不變,對不對。””
她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第二批送過去之前,再讓他回一個電話來店裡,別隻等我們上門。”
趙嬸點頭。
“這樣他就算被人繞,也得先想起咱們已經打過兩回確認。”
張勇也接著往下想。
“交接時,除了他本人簽字,再讓他身邊一個人寫見證。”
“到時候誰想說“不是我籤的”,也說不圓。”
程意點頭,把這條也記下。
“行。”
林曉聽著幾個人一句一句把坑往死裡堵,心裡那股發緊慢慢化成了別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對方不是不可怕。
可每露一條線,程意就能把這一條線反過來變成一道門檻。
對方越急,門檻就越多。
晚上回到分店時,程意沒有立刻去看鍋,而是先看了眼門口燈和攝像頭。
風吹得燈罩微微晃了一下,紅點還亮著。
巷子裡今天人不多,可正因為不多,稍微有誰停一停就更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