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點頭,沒接話,心裡卻把這句記住了。
供貨點後門這回比剛才更快。
供貨點老闆早就等著了,一開門就先把第二撥推出來。
兩隻筐,一隻上層壓著青菜和蘿蔔,另一隻看著像普通豆製品。可程意一摸,就知道底下壓的是最要緊那批魚塊和肉。
老闆臉色還是發緊,卻比昨晚硬多了。
“剛才有人從前門晃過去,沒敢進後院。”
“我裝沒看見。”
張勇低聲問:“後門鎖呢?”
老闆朝門上一抬下巴。
“新的。”
“剛才我又試了一遍,沒問題。”
程意點了點頭,轉身去拉棚布小車。
就在這時候,巷口忽然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喊。
“豆漿,熱豆漿……”
那賣豆漿的推車不知甚麼時候慢慢推近了兩步,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見供貨點後院門出來的人。
張勇眼神一沉,剛要動,被程意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
“別看他。”
“你越看,他越知道自己壓對了。”
她說完,自己先彎腰去搬那隻看著最普通的筐,動作不快不慢,像真就是早市上常見的搬菜。
張勇跟著抱起另一隻,兩人一前一後往短駁點去,臉上沒有半點急色。
那賣豆漿的果然停著不動,眼睛卻一直往這邊掃。
掃歸掃,他也看不出所以然。兩隻普通菜筐,外頭壓的是常見菜,車子也舊,誰都像正常上菜。對方如果想咬,只能先記人。
可記人也沒用。
因為這撥貨一旦進老店後廚,後面的鍋就會起得更穩。
回到老店後門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林曉剛把新一輪號牌掛上去,聽見後門響,立刻讓了道。她一眼掃見那兩隻筐,心口那塊吊著的地方終於又往下落了一截。
第二撥也到了。
這就意味著後天那單最難的那條供貨線,已經被她們今天提前踩通了大半。
趙嬸從後廚裡探出頭,看見菜筐進來,臉上那股一直壓著的硬勁也松一點。
“都進來了?”
張勇把筐放到案板邊,吐出一口氣。
“進來了。”
“可後巷那邊真有人盯,賣豆漿的車停得不對勁。”
林曉手裡還捏著號牌筆,聞言眼神一沉。
“連賣豆漿的都能用上?”
程意把棚布小車推到最裡頭,聲音仍舊穩。
“不是賣豆漿的。”
“是看路的。今天看的是車和人,明天看的是時間。”
她把兩隻筐上層的菜掀開,看見底下那批料的時候,終於才把心口那股氣徹底放下一半。
料齊,鍋穩。
工會那單,至少不會死在“沒貨”上了。
可她也更明白,對方今天沒堵住,明天會更急。
而真正的明天,已經快到了。
第二撥貨進了後廚以後,老店和分店表面上都像沒起過風。
老店前廳照常進客,分店那邊也照常試營業。
林曉站在門口寫號,手比前幾天還穩。來得早的那撥客人並不知道,剛才後巷那邊已經有人盯著車看了一路。
他們只看見鎮南店這邊照樣開門,照樣上茶,照樣一桌一桌把人帶進去。
這就是程意最看重的。
外頭再亂,店裡不能亂。
店裡一亂,外頭那股風就能灌進來。
上午這一陣總算平過去。到了中午,兩家店都沒有再出岔子。
福來館那邊依舊半開半不開,門頭沒熄燈,捲簾門卻只拉到一半,像既不甘心徹底關,又不敢像平時那樣正正經經營業。
毛呢外套表弟沒露面,福來館老闆也沒站門口。
反倒是裡頭那幾個服務員進進出出時,臉上都有點發僵,像誰都知道這家店現在正處在一個極難看的當口。
白工中午來了一趟,給程意遞了一句更實的話。
“福來館今天上午被街道辦和衛生那邊一起叫去問了一輪。”
“他們現在誰都不敢在門口多嘴。”
趙嬸聽見這句,胸口那口氣順了點。
“早該叫他們去。”
“前些日子他們跑咱們門口遞話的時候,可沒少使勁。”
白工沒有接這句,只低聲提醒一句。
“你們也別松。”
“人被逼急了,最容易幹兩種事。要麼硬衝,要麼求活路。”
程意點頭。
“我知道。”
這話果然沒說空。
真正到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工會那單前一天,店裡最忙的那一陣剛過,門口來了一個讓誰都沒想到的人。
不是福來館老闆,不是毛呢外套表弟,也不是前些天來站門口、來遞話、來裝客人的那些臉。
來的是福來館後廚那個掌勺的老李。
老李四十來歲,人不高,肩有點塌,平時在福來館後廚少露面,偶爾端鍋出來被人看見,也總是低著頭,不多說話。
林曉對他印象最深的一回,還是文化館做樣菜那天,對方鍋邊冒焦味,他站在後面被毛呢外套表弟催得滿頭都是汗。
這會兒他站在鎮南店門口,手裡甚麼都沒拿,臉色發灰,眼底一圈烏青,看著像一夜沒睡。
林曉一看見他,心口先是一緊。
這種時候,福來館的人來店裡,不可能是來吃飯。
她沒讓人往裡走,只站在門裡側問了一句。
“幾位?”
老李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發啞。
“我不吃飯。”
“我找程老闆。”
林曉沒立刻喊程意,先問了一句。
“你找她甚麼事?”
老李顯然很急,眼神往後廚那邊飄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有正事。”
“跟後天那單有關。”
這一句一出來,林曉的後背一下繃緊了。
後天那單。
工會那單。
對方果然還是盯著。
她沒再自己往下問,轉頭朝裡頭喊了一聲。
“程姐,有人找。”
程意從後廚出來時,手上還帶著一點水,邊走邊擦。
她站到櫃檯旁邊,沒讓老李往裡進,只看著他。
“你說。”
老李喉結動了動,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像怕被誰看見。
確認門口暫時沒人站著聽,他才把聲音壓得極低。
“我來不是替福來館說話。”
“我是來跟你說一句,後天早上,供貨點那邊還會有人盯。”
趙嬸正在後廚門簾那邊站著,聽見這句,臉色一下就冷了。
“你們自己家的人還沒盯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