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意沒有順著這股勁往下說。
她看著檔案袋裡剛夾進去的兩張抽檢結論,聲音很平。
“別急著說活該。”
“他們今天翻鍋,對咱們有兩層意思。”
張勇愣了一下。
“哪兩層?”
程意把話壓得很實。
“第一,他們這回真出事,說明咱們之前一直防的那些事,不是多心。食材、留樣、批次、門口風,這些東西哪一條鬆了都能翻車。”
“第二,他們一亂,最想做的就是把別家也拖下水。咱們現在要是嘴快、跑過去看、甚至說一句“早該這樣”,回頭都能變成把柄。”
趙嬸聽得明白,臉上的那點痛快勁慢慢收回去。
“你是怕他們回頭說,是我們做的?”
程意點頭。
“怕,也正常。”
“他們現在最需要一個說法,最方便的說法就是“有人害他們”。”
她看向三人,“所以從現在開始,誰問福來館,你們都回一句:不清楚,我們只管自己店。”
林曉點了點頭。
她現在是真的懂這句話了。
越亂的時候,越不能多說。
多說不是幫自己,是幫別人找線。
晚上九點多,福來館那邊終於把門半拉了下來。
走廊裡還殘著一股雞湯發酸後的膩味,混著洗地的水氣,讓人聞著就不舒服。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半落的捲簾門後頭,臉黑得像鍋底,正跟福來館老闆低聲吵甚麼,動作很急,看得出兩個人都壓不住火。
林曉站在門口叫最後一輪號,餘光掃到那一幕,心裡忽然很平。
這些天,他們一直在想方設法讓鎮南店和分店翻鍋。
可真正翻鍋的,卻是他們自己。
而且不是別人按著他們翻,是他們自己平時沒把該穩的地方穩住。
這種翻法,最疼。
因為怪不了別人。
收攤前,程意把今天的單據、抽檢結論、錄影帶全都收好,又讓張勇去分店把那邊今天的錄影帶也換下來。
張勇回來時,手裡多帶了一句話。
“修車師傅讓我告訴你。”
“福來館下午後頭有人從後門提著兩隻大桶出來,臉都白了。像是在倒那鍋湯。”
趙嬸冷笑。
“現在知道倒了,早幹嘛去了。”
程意沒接,只把那句話也記進了本子。
哪怕今天不是衝著她們來的,她也沒打算讓這條線白白從眼前過去。
因為一個店怎麼翻鍋,往往也能照見另一個店該怎麼防。
寫完,她抬頭看著三個人。
“今天回去都早點睡。”
“明天福來館還會亂,外頭風也會亂。咱們不接風,照常開門。”
林曉點頭,把那本專門記老家線的小冊子也一併收進抽屜。
她現在心裡很清楚。
這場仗還沒完。
可局面,已經開始慢慢往她們這邊偏了。
福來館那邊半拉捲簾門的樣子,一直留到夜裡十二點多。
走廊洗過一遍,地上的膩味還是沒完全散。
那種發酸的雞湯味混著洗地水,聞著讓人胃裡發悶。
修車師傅收攤晚,臨走前還特意朝鎮南店這邊抬了抬手,意思很明白:我看著呢,你們別往那邊湊。
程意也確實沒讓任何人過去。
她把老店和分店兩邊的錄影帶都封好,又把今天新記的那幾條情況分開夾進檔案袋。
抽檢結論一夾,福來館翻鍋一夾,老家那邊放風一夾,分店門頭和試營業一夾。
桌上攤開的紙越多,她腦子裡那條線反倒越清。
福來館今天這一鍋翻得很突然,卻不是毫無預兆。
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忙著跟人較勁,忙著堵鎮南店、堵分店,忙著拿文化館和抽檢做文章,真正該盯的後廚反而鬆了。
人心一亂,鍋就容易亂。
而鍋一亂,後面就全亂。
張勇洗完最後一個盆,從後廚走出來,手背被熱水燙得通紅,眼裡卻壓不住勁。
“程姐。”
“我看他們明天八成得閉店整頓。”
趙嬸坐在前廳那張小凳上捶腿,聽見這句,冷笑了一聲。
“閉不閉店不好說,反正臉是丟乾淨了。”
“以前他們不是最會裝體面嗎?今天一鍋湯把體面都掀了。”
林曉站在櫃檯邊,手裡還捏著那本記老家線的小冊子。
她今天整個人都累,可精神反而是繃著的。
她現在已經知道,風一旦往這邊偏,對方更容易狗急跳牆。
“他們會不會把事往我們頭上賴?”她低聲問了一句。
程意把最後一頁紙壓平,抬頭看她。
“會。”
“可他們今天這個鍋太實,賴也賴不圓。”
她停了一下,又把後面的話接上。
“越是賴不圓,越容易從別的地方找補。”
“明天開始,可能有人來問我們接不接福來館退下來的單,也可能有人來探文化館後頭還有沒有活動。你們記住,嘴要更緊。”
趙嬸抬起頭。
“來問單子,咋回?”
程意語氣很穩。
“回一句:不知道。”
“再多問,就說我們只管自己店裡的飯,不管別人家的事。”
張勇點頭。
“明白。”
林曉也點了點頭,把那句話記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上門了。
來的不是穿制服的,也不是故意找事的那種臉。
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衣服很整潔,手裡還夾著公文包,一看就像單位裡跑流程的。
他先來的是鎮南店。
那會兒店裡剛開門,第一鍋湯還沒滾開,林曉正在門口掛號牌繩,見人進來,照常迎上去。
“幾位?”
那男人笑著擺了擺手。
“我不吃飯。”
“我想問問程老闆在不在。”
林曉心裡先提了一下,沒有立刻把程意叫出來,而是先問一句。
“你找她甚麼事?”
男人態度倒還算客氣。
“我姓陳,是縣裡一個單位後勤的。”
“昨天聽說福來館那邊出了點情況,我想打聽一下,鎮南店這邊最近接不接臨時供餐。”
這一句來得很直。
趙嬸在後廚聽見“臨時供餐”四個字,勺子都停了一下。張勇也立刻抬頭,眼神一沉。
來了。
還真讓程意昨晚說中了。
林曉沒亂,也沒順著問“哪個單位”,先把人往前廳邊上一讓。
“你等一下。”
“我去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