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曉和趙嬸先去了車站那條小巷。
天還沒暖,巷子裡卻已經有人來來往往。修車的、賣早點的、拉貨的,嗓門混在一起,很吵。新鋪子門口還沒裝門頭,舊門板上那道撬痕沒完全修好,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趙嬸先把目光往兩邊一掃,壓著嗓子嘀咕。
“這地方人多,真要有人攪事,動靜一下就起來了。”
林曉點點頭,把小本子攥緊。
“咱先找離得近的幾戶,先把人認清楚,別一上來就讓人覺得咱們是來吵架的。”
兩人先敲了最靠近鋪子的一戶。開門的是個瘦大姐,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眼神先警惕。
“你們找誰?”
林曉趕緊說明來意。
“姐,我們是新租這間鋪子的,想開個小飯館。”
“街道辦那邊要我們做排煙方案,我們先來問問,你家窗戶朝哪邊,咱們能不能避開。真要改煙道,我們也願意把方向和時間寫出來,免得影響你們。”
瘦大姐一聽“避開”,臉色鬆了一點。
“你們要開飯館?”
“車站這片本來就雜,你們別再把煙往我家窗戶裡吹就行。”
趙嬸立刻接上,語氣很實在。
“我們也不想惹鄰居。”
“你放心,煙道不對著你家窗戶,施工也挑白天,晚上不敲不砸。你要願意,我們把門牌號記下來,後面方案出來再給你看一眼。”
瘦大姐猶豫兩秒,點頭。
“你記。”
“但我先說好,別來一堆人吵吵嚷嚷。”
林曉在本子上寫下門牌和姓氏,心口那點緊鬆了一截。
第二戶是個老兩口,老頭咳嗽厲害,老太太嘴快,開門就先問。
“你們是不是街道辦讓來的?昨天就有人來讓我簽字,說開飯館會把我燻死。”
林曉眼皮一跳,立刻把節奏拉回來。
“昨天那個不是我們。”
“我們今天才來。”
“那人讓你籤的紙,你還有沒有?我們想看看他寫了啥。”
老太太把頭一偏。
“我沒簽。”
“他說簽了給兩塊錢,我不稀罕。”
趙嬸忍不住罵了一句。
“就這兩塊錢,還真有人拿著跑。”
老太太一聽,反而來勁了,手往巷子口一指。
“他就在那邊。”
“戴個帽子,拿個本子,嘴還挺會說。剛才還在問隔壁老李家。”
林曉心口一沉,跟趙嬸對了個眼神,兩人沒急著衝出去,先把門關上,往巷子口走。
果然,巷口站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手裡夾著一疊紙,邊上還有個小年輕拿著筆。見人就湊過去,嘴裡說得很順。
“你籤個名就行。”
“不是讓你掏錢,是保護你自己。飯館油煙大,燻得你關窗都沒用。”
那邊一戶人家正猶豫,小年輕已經把筆遞過去。
趙嬸走過去,直接把人擋住,嗓門不算大,話卻硬。
“你讓人籤甚麼?拿出來給我看看。”
鴨舌帽男人一愣,隨即裝出一臉正經。
“我們收住戶意見,你別管。”
趙嬸冷笑。
“我不管?我就在這條巷子裡走,我憑啥不管。”
“你說你收意見,你把你自己姓名寫出來。你是哪家單位的?你憑啥收?”
鴨舌帽男人臉色一變,想繞開走。
林曉一步上前,把那疊紙壓住,沒搶,只按住邊角。
“你別走。”
“你剛才說是住戶意見,那你把這張紙給街道辦交了嗎?誰接收?誰蓋章?”
鴨舌帽男人開始急,嘴裡罵罵咧咧。
“你們這些做生意的就會裝。”
“開飯館就是影響人,我替大家說話。”
趙嬸氣得直哼。
“替大家說話還收兩塊錢一簽?”
“你這叫替大家?你這叫拿錢攪事。”
旁邊那戶人家聽見“兩塊錢”,立刻把手縮回去。
“等會,你說清楚,啥兩塊錢?你剛才沒說給錢啊。”
小年輕慌了一下,趕緊解釋。
“是補貼,補貼。”
林曉把話接得很直接。
“補貼也行。”
“那你們把錢從哪來寫出來,誰發的,發給誰,寫清楚。你們敢寫嗎?”
鴨舌帽男人徹底急了,抬手想把紙抽回來。
趙嬸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聲音一下沉下來。
“別動手。”
“你動一下,我就喊人。”
巷子里人多,修車的師傅、賣豆漿的、來來往往的貨主都看過來。有人開始議論。
“這不是昨天那人嗎?”
“他真在收簽名?”
鴨舌帽男人眼神亂飄,明顯想跑。林曉沒追著抓人,只衝修電師傅喊了一聲。
“師傅,麻煩幫我做個證。”
“這人收簽名說反對開飯館,還給錢讓人籤。”
修電師傅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看見了。”
“昨天就來過,今天又來。”
趙嬸立刻把話壓到實處。
“走,去街道辦。”
“你不是要反映嗎?現在就去。你把門牌、名單、你自己資訊寫出來,當著幹部面講。”
鴨舌帽男人甩開手,轉身就要跑。
小年輕也跟著跑,紙差點掉地上。
林曉眼疾手快,沒去抓人,只把那疊紙按住,順勢撿起掉在地上的一張。紙上已經有好幾個簽名,旁邊還寫了門牌號,字歪歪扭扭,像是趕著寫的。
趙嬸氣得發抖。
“跑?跑得了?”
“紙在這兒,門牌也寫著,你們還想裝甚麼住戶代表。”
林曉把紙摺好,塞進袋子裡,手心全是汗,腦子卻很清。
這張紙比吵一百句有用。上面有門牌、有簽名、有收錢的痕跡,街道辦想裝看不見都難。
兩人沒在巷子裡繼續喊,直接回商場。
街道辦那邊正忙,程意也在視窗排隊,手裡拿著排煙方案草圖。看見林曉和趙嬸進來,眼神一下變了。
“怎麼了?”
林曉把袋子遞過去,聲音發啞,卻穩得住。
“有人在巷子口收反對簽名。”
“還說籤一個給兩塊錢。人跑了,紙掉了一張,上面有門牌和簽名。”
程意接過來,翻了一眼,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中山裝幹部也在,聽見動靜走過來,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眉頭擰成疙瘩。
“這是誰收的?誰發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