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把明天要用的米袋從櫃底拖出來,拍了拍封口。
“用我們自己的。”
“從哪家買的、甚麼時候買的、收據在哪兒,全貼在袋子上。明天有人問,就把收據拿出來讓他看。”
張勇點頭,回頭就去找收據夾。
林曉的心口卻更沉。
那袋米的事說明一件事:對方已經不滿足於“嚇”。開始往鍋裡伸手,開始找能讓人翻車的點。
傍晚五點,座機又響。
趙嬸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把聽筒往程意這邊遞。
“找林曉的。”
程意接過來,對面是個女聲,帶著外地口音。
“林曉是吧?我是你老家那邊的。”
“你媽這兩天睡不好,飯也吃不下。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林曉站在旁邊,指尖一下涼透。
母親的聲音她聽得出來,這不是。
程意沒讓林曉去接,盯著話筒,語氣淡淡的:“你是哪家親戚?”
那頭頓了一下:“你別問這麼多。我就跟你說,你媽現在心裡慌。村裡人嘴碎,她撐不住。”
林曉咬住唇,眼圈發紅。
程意把聽筒往桌上一放,沒急著掛,抬手示意林曉去拿那份電報回執和村委會的回電報。
東西遞到程意手邊時,程意才對著話筒開口。
“馬支書昨晚已經去鄉派出所報備了。”
“你要真擔心我媽,你讓你自己報名字,報住址,明天我帶著派出所受理回執一塊寄過去。”
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明顯硬起來:“你這人怎麼這麼難說話。”
程意笑了一下:“你難說話就別打這通電話。”
啪地結束通話。
林曉的手指還在發抖,嘴唇發白:“她們真敢冒充親戚……”
趙嬸氣得直跺腳:“這幫人就是要把你往老家拖!”
程意把聽筒放回去,轉頭看向林曉:“明天拍攝那天,他們更會折騰。今晚你別回自己那兒住。”
林曉愣住:“那我住哪?”
趙嬸立刻接話:“你去我那兒,跟我擠一晚。”
“明天早上我帶你一塊來。”
林曉眼圈一下熱了,點頭。
張勇在旁邊悶聲道:“我今晚也不回遠處,睡店裡後頭的小床。真有人半夜來砸門,起碼有人應。”
程意沒勸“沒必要”,只點了點頭。
“明天要上鏡。”
“鍋裡別出事,人也別出事。”
夜裡關門前,程意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全擺到一處:進貨收據、留樣盒標籤、街道辦核實單、派出所受理回執號、村委會電報。每張紙都能頂一句“聽說”。
林曉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過來……對方一直想要她開口認輸,可他們這邊一直在用一張張紙把路鋪死。
紙很薄,薄到一陣風就能吹皺。
可風再大,也吹不掉紅章,也吹不掉受理編號。
明天鏡頭來了,人也會來。
對方要是還想弄髒這鍋飯,只能更用力。
用力過頭,就容易露出手。
拍攝當天一早,鎮南店開門比平時更早。
張勇睡在後頭的小床上,五點多就爬起來,把灶臺擦了一遍,又把留樣櫃的標籤重新貼了一遍。標籤上寫著日期、菜名、時間,字很大,誰走近都能看見。
趙嬸帶著林曉從她家趕來,一進門先把前廳的桌椅再抹一遍,抹完還把門口那張街道辦核實單按平,膠帶又壓了兩下。
“這張紙別翹邊。”
“有人就喜歡盯這種小毛病說事。”
林曉點頭,嗓子有點緊。
“我今天站前廳,主要幹甚麼?”
程意把圍裙繫好,抬眼看她。
“你就做兩件事。”
“第一,叫號,別讓門口擠成一團。”
“第二,誰問甚麼,你就把能看的東西指給他看。你不用跟人吵,也不用解釋太多。”
林曉深吸一口氣:“好。”
九點半,白工帶著人到了。
攝影扛著機器,記錄員抱著小本子,進門先打招呼。
白工看了一眼後廚,又掃一眼櫃檯旁的單據夾。
“你們準備得挺齊。”
他指了指鏡頭,“我們先拍進貨單、留樣櫃,再拍後廚出餐流程。拍完就不耽誤你們午市。”
程意點頭,示意張勇把單據夾擺到桌上,翻到最近一頁。
攝影對著單據拍,記錄員對照著念日期和數量,確認能對應上當天的出餐量。
鏡頭轉到留樣櫃,張勇把櫃門開啟,指著最上面一排。
“這一排是今天的。”
“每道菜留一小盒,貼了時間。”
白工點點頭。
“這樣拍出來,顧客也看得懂。”
林曉站在前廳,聽見這句,心口那點緊鬆了一些。
鏡頭不怕。
怕的是鏡頭旁邊站著人故意帶節奏。
十點半不到,門口開始上人。
有幾個看著像特意來湊熱鬧的,進門先看鏡頭,又去看玻璃上的核實單,嘴裡嘀咕。
“還真在拍。”
“看樣子不像假的。”
林曉把等位牌擺出來,先把隊伍分開。
“要吃飯的寫號。”
“拍照的站旁邊,別擋門,客人進出要走。”
這句話說完,門口沒那麼擠了。
麻煩在十一點前後出現。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帶著個年輕小夥子進門,手裡拎著一袋大米。
那袋米看著新,封口也扎得緊。
灰夾克把米往櫃檯上一放,聲音不小,明顯是衝著鏡頭來的。
“你們店昨天拒收米,今天我就當著大家面問一句:你們用的米是哪來的?”
“別說得含含糊糊,給個說法。”
前廳一靜,幾桌客人都抬起頭。
林曉心裡一緊,腳步卻沒亂,先把灰夾克往旁邊引。
“你要問就站這邊問,別把米堵在櫃檯口,收銀要走人。”
灰夾克沒動,反而把嗓門提了一點。
“我就是要大家聽見。”
“現在商場這麼多人,誰知道你們用的是甚麼米?”
趙嬸當場就火了,往前一步。
“你要是真擔心,你就坐下點菜,吃完不舒服你來找我。”
“你拎袋米來門口嚷,是想吃飯還是想演戲?”
灰夾克臉一沉,轉頭看向鏡頭。
“你看,他們急了。”
“急了就說明心虛。”
程意從後廚出來,手擦得乾乾淨淨,走到櫃檯前,先看了一眼那袋米,沒碰。
“你問米從哪來,我現在就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