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頭切開時,肉汁往外流,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香。”
程意沒多停。
“菜齊了,湯在最後一格。”
她把勺子遞過去。
“要是不夠,打個電話,我再補。”
年輕小夥子笑著接過。
“你放心。”
下樓時,心臟才慢慢落回原位。
她不是沒緊張,那條魚是臨時換的,味道她心裡有數,可總歸不是原本那車。
但現在不能想太多。
回到店裡時,門口已經多了兩個人。
一個穿著灰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招牌下面,裝作看選單,眼睛卻老往裡瞟。
趙嬸在門口擦桌子,臉色不好看。
程意下車,手裡還拎著空食盒。
“來吃飯?”
那男人回頭,看見她,笑了一下。
“聽說你們最近生意不錯。”
“還行。”
她把食盒遞給張勇。
“剛送完一桌。”
對方沒接話,慢悠悠地說:“趙師傅今天魚被查了,你知道吧?”
“知道,活魚來源這塊,現在查得嚴。”
他把手插進兜裡。
“要是供貨不合規,店也要擔責任。”
程意看著他。
“放心,這個我自然知道,那個單子寫了三條魚。”
她抬手比了個三。
“時間地點都有。真要查,我陪著查。”
那人笑容淡了一點。
“你倒挺有準備,做生意誰不備著點?”
張勇在後面站著,手還沒擦乾。
“您要是來吃飯,裡面坐。”
他指了指門裡:“不過,您要是來聊天,不好意思,今天不太方便。”
氣氛一瞬間繃住。
灰外套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意,沒再說甚麼。
“不方便是吧?行,那我們走唄。”
兩人轉身離開後,趙嬸憋了半天等人走遠才出聲。
“晦氣!這真是盯上咱了?”
程意把食盒往裡一放。
“盯就盯吧。”
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
“只要我們這邊不出差錯,他們再盯,也只能看。”
十一點半,客人陸續進來。
有常客,也有生面孔。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進門坐下,翻選單時問:“你們魚今天還有嗎?”
趙嬸心裡一跳,看向程意。
程意從後廚探出頭。
“有,清蒸、紅燒都能做。”
男人點點頭。
“那來條清蒸。”
魚還剩最後一條備用。
張勇低聲問:“要不要留著?”
程意看了眼外面。
“做,賣出去的才算數。”
魚下鍋時,鍋裡水聲滾開。
她盯著時間,沒有多加一分鐘。
上桌後,那男人吃了兩口,點點頭。
“味道很正,你們這店,開多久了?”
“快一年。”
“考慮過再開一家嗎?”
這句話像石子落進水裡。
張勇抬眼,趙嬸手裡的盤子停了一下。
程意笑了笑。
“現在這家還忙不過來。”
男人笑。
“忙不過來,就該開。”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不是隨口。
“鎮南那片新商場明年要開,人流肯定往那邊走。老街生意穩,新商場是新客源。”
他說完,繼續吃魚。
程意沒接話,但她心裡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的“新商場”。
而是今天這種事,以後還會有。
如果所有貨都卡在一個點,一家店就會被掐住脖子。
多一個點,就多一條路。
送走中午那波客人時,手機響了。
是上午接待那邊的年輕小夥子。
“程老闆,領導說味道不錯,下週有個小活動還想訂。”
程意站在門口,陽光剛好落在招牌上。
“行,提前一天告訴我人數。”
掛了電話,她轉身進店。
“那邊說下週還訂。”
趙嬸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張勇笑出聲。
“看吧,魚沒白折騰。”
程意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
外頭的人還會來,橋那邊的事也不會就這麼算了。
但至少今天菜端上去了,客人點頭了。
她把鍋裡的湯再添了點水,慢慢熬。
下午兩點多,店裡才算安靜下來。
趙嬸把最後一桌的碗筷收進去,水聲嘩啦啦地響。
張勇坐在後門臺階上,鞋底蹭著地,像是在把一上午的火氣一點點蹭掉。
程意把賬本攤在收銀臺上,一頁一頁翻。
今天中午,比平時多了七桌。
有兩桌是生面孔,還有鎮政府那單。
賬面是好看的,但她沒笑。
“鎮南那個商場,你聽說過沒?”
她頭也沒抬。
張勇愣了一下。
“聽說過,那塊地原來是廠房,說是明年五月開業。”
“鋪子大嗎?”
“挺大,一樓餐飲多。”
趙嬸從水池那邊探出頭。
“那邊租金肯定貴。”
程意把賬本合上。
“貴歸貴,人多。”
她抬眼看他們。
“老街這塊,再好也就這樣了。”
話落下去,屋裡靜了幾秒。
張勇皺著眉。
“你真打算開第二家?”
“不是打算,是得準備。”
她語氣平平:“今天橋那一出你們也看見了。只要他們掐著供貨,我們就一直被動。”
趙嬸走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乾。
“可開分店,錢從哪來?”
程意沒立刻答,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
老街下午的光很慢,風把門口的旗子吹得一下一下晃。
“鎮南那邊是新盤,前期會拉商戶。”
“只要有招牌,有人氣,他們會給點政策。”
張勇抬頭看她。
“你已經打聽過了?”
她沒否認。
“上午那位吃魚的,是商場招商部的。”
趙嬸倒吸一口氣。
“你早知道?”
“他進門就說要清蒸魚,那種人,一進來就會問你能不能擴。”
張勇忍不住笑。
“你怎麼甚麼都看得出來。”
“不是看得出來,是得仔細看。我們現在不是圖一頓生意那麼簡單。”
屋裡又安靜下來。
下午三點半,趙師傅的電話打過來。
“橋那邊查完了。”
他聲音有點啞。
“放我走了。”
“單子他們留了嗎?”
“拍了照。”
“魚呢?”
“那條活的沒動。”
程意鬆了口氣。
“行,你別繞橋了,從西頭回來。”
“他們還在那邊。”
趙師傅壓低聲音。
“像是在等誰。”
“別管,你先回來。”
掛電話後,她把手機放下。
張勇看著她。
“這事不會就這麼完。”
“嗯,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