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克男臉色一僵,笑也掛不太住。
“我跟你開玩笑呢。”
程意沒笑,語氣仍舊平常。
“那你也別拿這種玩笑逗人。”
她指了指後廚的方向。
“我這店裡的人全靠這口飯吃,你一句話傳出去,明天就有人拿它當真。你要吃點菜。你要走現在就走。”
夾克男沉了兩秒,終於把選單拿起來,翻了兩下,硬擠出一句。
“行,那來碗麵。”
趙嬸在旁邊憋得臉發紅,忍不住甩了一句。
“面也有,別嫌清淡。”
夾克男沒再吭聲。
程意轉身回後廚,腳步沒停。
她知道這人點面不是想吃,是想留在店裡繼續看。
可他只要坐著吃飯,就沒法站起來喊,沒法把氣氛攪壞。
後廚裡,張勇壓著聲音問了一句:“那人看著就煩,他來幹啥?”
程意把麵湯的鍋蓋掀開,熱氣撲上來,她把火調小,聲音放得很低。
“來探口風,也來嚇人。”
她把話說得很清楚。
“他想讓我怕,讓我自己把單子鬆手,我們不跟他吵,吵起來他就得逞了。”
張勇點點頭,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面出鍋,湯清,蔥花撒上去,程意把碗遞給張勇。
“端過去,放下就走,別跟他聊。”
張勇應了一聲,端著碗出去。
夾克男吃了兩口,沒再找茬,只時不時往後廚瞟。
趙嬸在前廳忙著招呼別桌,不給他搭話的機會。
孫小蘭收碗路過時也沒多看一眼,低頭幹活,像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九點多,那人終於起身結賬。
臨走前還想丟一句話:“程老闆,我作為顧客勸你一句,做生意別太硬!”
程意站在櫃檯後,把零錢遞過去,語氣淡淡:“我就是把飯做好,把賬算清楚。你要是來吃飯,我歡迎。你要是來嚇唬人,我也不怕。”
夾克男臉色不好看,甩手走了。
門一關,趙嬸才狠狠喘了一口氣,轉頭看程意。
“這人嘴真毒。”
程意把抽屜關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讓自己把那點火壓下去。
“嘴毒不怕。”
她抬眼看趙嬸和張勇。
“怕的是咱自己亂了陣腳,今晚他沒佔到便宜,明天就會換別的招。”
張勇嚥了口唾沫。
“別的招是啥?”
程意沒嚇人,也沒說玄乎話,只把她最擔心的那一件擺出來。
“他如果找不到你店裡毛病,就會去卡你外頭的東西。”
“魚、豆腐、油、煤氣,哪一樣卡住,咱就得停。”
趙嬸臉色一沉。
“那咋辦?”
程意把檔案袋抽出來,拿出那張新點籤的合同,又把今天新點的簽收單放到最上面。
“明天開始,兩頭都留一份料。”
她指著紙。
“老店留老店的,新點留新點的。誰也別把東西全放一個地方。再有,趙師傅那邊我明天親自去一趟,把話說清楚,也給他個安心。”
張勇點頭。
“我去把油再多訂兩桶。”
程意“嗯”了一聲。
“訂的時候要收據。”
她提醒得很具體。
“收據收好,省得回頭有人問你油哪來的,你一句話說不清。”
夜裡收攤,趙嬸一邊插門板一邊感嘆。
“今天這兩撥人,真是一個比一個煩。”
程意把門閂扣上,轉身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燈還亮著,桌椅擺得整齊,鍋灶也乾淨。
她心裡那股緊張還在,但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堵得慌。
因為現在她手裡多了一把鑰匙,多了一張合同,多了一條路。
有人想壓她,她就多開一條出路。
第二天一早,程意剛到店裡,趙嬸就把她拉到櫃檯後面。
臉色不太好,聲音也壓得低,像怕前廳的客人聽見。
“出事了。”
程意心裡一緊,第一反應不是問“甚麼大事”,而是把問題掰到具體。
“哪一塊出事?”
趙嬸把手往外頭一指。
“油。”
她咬著牙,憤憤不平。
“昨天你讓張勇去訂的那兩桶油,早上送來了,結果剛送到門口,就被人攔下了。”
程意眉頭一動。
“誰攔的?”
趙嬸直言不諱:“說是市場那邊的人。”
“攔下來就說要檢查票據,還說咱們這種小店買這麼多油不正常,得先扣著。”
張勇從後廚衝出來,臉漲得通紅。
“我氣得要命,他們明擺著刁難!”
他喘了兩口氣,“油商都傻了,說以前從沒遇過這事。”
程意沒罵,也沒急著去硬頂。她腦子轉得很快:油被扣,老店晚市就缺口,新點那邊更別提,對手這一招不花力氣,直接卡你命門。
她把圍裙口袋裡的筆摸出來,先問最要緊的一句。
“扣油的人,有沒有開條子?”
趙嬸愣了下。
“啥條子?”
“扣東西得有憑證。”
程意看著她。
“哪怕他寫一張收據一樣的東西,上面寫扣了幾桶、扣到哪兒、誰籤的名。沒有這個,他就是隨便攔。”
張勇一下反應過來。
“他沒給,就說帶去查查,查完再給。”
程意點頭,聲音很平,卻讓人心裡有底。
“那就簡單了。”
她把賬本從抽屜裡抽出來。
“把訂油的收據、油商的送貨單拿出來,再叫油商一起來,我們現在去找他,讓他當面寫扣押憑證。”
趙嬸急得拍腿。
“他要是不寫呢?”
程意抬眼看她,語氣比剛才更清楚。
“不寫就別想把油搬走。”
“他要真有權查,就按規矩查。規矩裡第一條就是寫清楚扣了甚麼。沒憑證就扣東西,他自己也怕。”
張勇立刻把油商叫了進來。
油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臉為難,手還凍得紅。
“程老闆,我就是送個油,真沒想到讓你們攤上這事。”
他搓著手。
“他們一攔,我也不敢硬走,怕回頭說我鬧事。”
程意沒怪他,反倒給了他一句踏實話。
“你沒做錯。”
她把送貨單遞給他看。
“你今天就跟我走一趟。我們把話說清楚,油是你送的,錢是我們付的,你也不想白跑一趟。”
油商點頭,臉色稍微好點。
“行,我跟你去。”
程意把檔案袋拿出來,裡面除了簽收單,還有昨天的“合格表”影印件、供餐蓋章說明、採購收據夾在一起。
她把最關鍵的幾張紙放最上面,出門前又交代趙嬸一句。
“你先開門。”
她說,“客人進來照常做。缺油的菜先不寫在選單上,別讓人看出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