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招待所後門,還是那條窄路,還是那股潮溼的味兒。
程意一下車就看見那兩盒飯被單獨放在水泥臺上,蓋子沒開,紙條卻斷著,像故意擺出來給人看。
旁邊圍著幾個人,離得不近不遠,嘴裡嘀咕著甚麼,眼神卻全往盒蓋上落。
接收人站在門裡,臉色不太好,看見程意就皺眉。
“你們這封得也不牢。”
程意沒跟他爭,她先把備用飯盒放下,伸手把那兩盒往自己這邊攏了一點。
“別碰,誰碰了誰說不清。”
外頭有人笑了一聲。
“還挺會講。”
程意抬眼看了那人一眼,沒搭腔,只對接收人說。
“你剛才答應驗一盒,現在就驗。”
她停了一下,“你來開蓋,你的人也在旁邊看著,省得後面又說我動過。”
接收人不情不願地走過來,手指扣住盒蓋邊,掀開那一下還帶著火氣。
熱氣冒出來,雞塊的香一下衝開,旁邊的人下意識吸氣,嘀咕聲短了一截。
接收人低頭看了兩眼,又夾了一口茄子,嚼完沒說話,臉上那點不耐煩倒鬆了一點。
程意趁他沒發作,直接把話說清楚。
“盒裡沒問題。”
“斷的那兩盒我當場換新封條,你把簽收寫清楚,寫明是封條斷了才驗。”
接收人抬頭看她。
“你這是怕我賴你?”
程意點頭。
“怕。”
她說得很直。
“我開店做飯的,嘴巴說不過你們這些人,我只能靠紙。”
旁邊有人又笑了一聲。
“還挺能說。”
接收人看了看外頭那幾個人,像也煩了。
“行,趕緊換。”
他把簽收單扔到臺上。
“你寫,我籤。”
程意沒去搶這個便宜,她把筆推過去。
“你寫,寫明白你心裡也踏實。”
接收人罵罵咧咧寫了兩行,簽了字。
程意當場把兩盒飯換到新的飯盒裡,菜一勺一勺挪過去,動作不慢,但每一下都穩。
她把新紙條刷好漿糊,貼在縫上,又按住兩端壓緊。
貼完,她把那兩盒往前一推。
“你拿好。”
接收人伸手去拿,外頭有人突然冒出一句。
“她換盒的時候手都伸進去攪了,誰知道是不是趁機動了啥。”
趙嬸在旁邊終於憋不住,臉一下漲紅。
“你有毛病吧?你要真怕,你剛才咋不說要你自己換?”
那人被罵了一句,反倒笑得更大聲,像就等著起衝突。
程意抬手按住趙嬸的胳膊,把她往後帶了一步。
“別跟他吵。”
她低聲說。
“他就等你吵。”
她轉頭看向那人,聲音不大,卻讓人聽得見。
“你既然這麼擔心,那就當場再驗一盒。”
“你挑一盒,你讓接收人開蓋,你站旁邊看清楚。”
那人噎了一下,眼神閃了閃,沒接話。
接收人皺眉,顯然不想再拖。
“驗甚麼驗,趕緊走,裡頭還等著分飯。”
程意沒再多停,拉著趙嬸轉身上車。
三輪車開出去一段,趙嬸還氣得手抖。
“這幫人真想把咱逼死。”
程意看著前方的路,聲音不高。
“他們想看我們亂成一鍋粥。”
“我們越井然有序,他們越是著急。”
回到店門口,風鈴剛響,張勇就從後廚衝出來,臉色繃得緊。
“咋樣?真是斷了?”
趙嬸剛下車就開始說,話像憋了一路。
“斷了兩盒,擺在臺上給人看,跟擺證據似的。”
她把手往圍裙上一抹,“還好程意讓他們當場開蓋驗,不然又要被他們說得天花亂墜。”
張勇聽得心口發沉。
“那兩盒怎麼會斷?我貼的時候按得很緊。”
程意進門沒往灶臺走,先把備用的紙條和筆放回櫃檯抽屜裡,又把那張簽收單拿出來,攤在桌上。
“接收人寫了。”
她指著那兩行字。
“寫明白是封條斷了才驗,簽字也在。”
趙嬸湊過去看,看完才長出一口氣。
“有這個字,外頭再嚷也嚷不出花。”
張勇還是憋得難受。
“可紙條怎麼會斷?車上顛一下也不會斷成那樣。”
程意沒急著給答案,她看向趙嬸。
“今天裝車是誰搬的最後兩摞?”
趙嬸想了想:“我和張勇一起搬的,我搬湯他搬飯盒,最後那摞是我抱上去的。”
張勇立刻接話。
“我沒碰那兩盒,我搬上去就碼齊,沒開過。”
趙嬸也搖頭。
“我更沒開,我手裡都忙著。”
程意點了點頭,沒說“相信”也沒說“懷疑”。
她把一隻乾淨的飯盒拿出來,拿出紙條,刷漿糊貼在縫上,又按住兩端壓緊。
“你們看,這種貼法自己開蓋會斷,別人用指甲挑邊,也能斷。”
張勇盯著紙條邊緣。
“那就是有人挑的。”
趙嬸氣得拍桌子。
“肯定是半路有人動過。”
程意沒讓這句話就這麼落下去,她繼續問。
“半路誰能碰?”
她看向張勇。
“車是我們自己的,路上停過嗎?”
張勇回憶了一下。
“在街口紅燈停過一會兒,還有一輛腳踏車差點刮到車邊,我下去罵了兩句。”
趙嬸立刻接上。
“我想起來了,那會兒有個人湊過來,裝作幫忙扶車,說你們飯盒別掉。”
張勇眼神一下變了。
“那人我沒注意臉,我就顧著把車推回正。”
趙嬸越說越氣。
“他扶車的時候手就在盒子邊上,誰知道他是不是趁亂挑了一下。”
店裡一下安靜,張勇的臉又白了一層。
“那咋辦?以後路上有人湊過來,咱還得防著?”
程意把那隻示範飯盒扣上,放到一旁。
“都聽好了,咱們從明天開始,裝車後再加一道。”
“外面再套一層麻繩,捆成兩道,繩結打在最上面,繩結也寫字。”
趙嬸聽得眼睛一亮。
“繩結寫字?”
“寫,寫日期和經手人,繩結被解過就能看出來。”
張勇點頭。
“這樣他們挑紙條也沒用,還得解繩。”
趙嬸又擔心。
“那要是他們直接把繩割了呢?”
程意看了她一眼。
“割了更好。”
她說得很實在。
“割了就說明有人動過手,他們要賴到咱頭上,得先解釋為甚麼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