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照著做,鍋裡滋啦一聲,香味又撲上來。
他出鍋嚐了一口,眼神明顯鬆了。
“能吃。”
程意點頭。
“能吃就行。開門那天你要上灶,這鍋你得接住。”
張勇手指緊了緊,點頭點得很實。
夜裡收拾完,程意把兩鍋試菜的要點寫在本子上,寫得很具體,哪一步錯了怎麼補,寫得比菜譜還細。
她合上本子時,腦子裡冒出一個很冷的提醒。
健康證結果還沒出來,複查那天是死線。
程意沒有被這提醒嚇住,她把本子放進抽屜,跟回執放在一起,鎖好。
門外風又起了。
趙嬸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把毯子裹緊,眼睛盯著街口,一眨不眨。
程意把後廚燈關掉,走到門邊,低聲說了一句。
“趙嬸兒,別熬太晚,明天還得守著呢。”
趙嬸咬著牙回她。
“我守得住,有人再來,我肯定先看清楚他長啥樣!得幫上你們點忙。”
天剛蒙亮,店門口的風就帶著寒意。
趙嬸裹著毯子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搪瓷缸的熱氣一會兒就散了。
她把缸放到腳邊,眼睛一直盯著街口,生怕再冒出個拎漿糊桶的人影。
後廚裡,張勇把昨晚那兩鍋試菜的要點又翻了一遍,嘴裡小聲念著加鹽的順序,念得自己都煩。
“你別背了。”
趙嬸隔著門簾喊。
“背再多也得上灶。”
張勇應了一聲,還是沒合上本子。
程意在櫃檯後頭整理材料,回執、登記蓋章、環衛證明,全按順序夾好。
她把檔案袋鎖進抽屜,鑰匙掛在脖子上,手指摸到那一串冰涼的金屬,心裡反倒清醒。
電話在這時候響了,是衛生所的號碼。
程意接起來,對方開門見山。
“程意是吧,你們昨天體檢那批,結果出來了。下午兩點到四點來取。”
張勇猛地抬頭,眼睛一下亮了。
趙嬸也站起來,聲音都高了點。
“這麼快?不是說三天嗎?”
電話那頭說:“這批人多,機器連著跑,碰巧提早了。記得帶回執和身份證。”
程意應了一聲:“我下午去。”
電話結束通話,店裡一下子安靜了兩秒。
趙嬸先反應過來,拍了拍大腿。
“這下他們沒話說了,健康證結果出來了,看他還怎麼拿這個卡你。”
張勇攥著本子,嗓子發緊。
“那我呢?我也能拿?”
“你也能,下午一起去,別分開。”
趙嬸點頭點得很用力,剛想再說點甚麼,街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腳步很快,還壓著聲音說話。
趙嬸的背立刻繃直,手往門栓那邊摸了一下,沒開門,只從門縫往外看。
一個瘦子,戴帽子,手裡拎著桶。
另一個在旁邊跟著,像是放風。
趙嬸心裡那股火瞬間頂上來,門一拉開,人就衝了出去。
“又來這一套?”
瘦子明顯沒想到門裡有人守著,手一抖,桶差點撒。
旁邊放風的那人轉身就跑,跑得飛快,鞋底在溼地上打滑,差點摔一跤。
趙嬸沒追那一個,她盯住拎桶的瘦子,聲音又急又狠。
“你給我站住,你桶裡是甚麼,你自己說清楚。”
瘦子臉色發白,想繞開她走。
趙嬸一步擋住,抬手就拎住桶把,力氣不小,桶被她抬起來半截,白漿糊順著桶沿滴下來。
“你敢走,我就喊人。派出所就在拐角,你跑得過?”
瘦子嘴唇發抖,眼睛亂轉,像在找退路。
程意這時候出來了。
她沒衝上去推人,也沒吼,她站在門口,先看一眼桶,再看一眼瘦子的鞋。
鞋上沾了漿糊,底下還粘著半張紙角。
程意開口很平。
“紙拿出來。”
瘦子咬著牙:“我沒紙。”
程意抬了抬下巴:“你鞋底有。你自己掏,還是我讓民警來掏。”
瘦子臉色更白,手忙腳亂把鞋抬起來摳,摳出一團溼紙。
紙上還是那幾句話,嚇人的字更大,紅印子更糊。
趙嬸氣得直喘。
“你們缺德不缺德?人家店關著辦證,你們還盯著貼這種玩意兒。”
瘦子被罵得抬不起頭,嘴硬還想頂一句。
“我就拿錢辦事,我啥都不知道。”
程意沒跟他爭道德,她問得直接。
“誰給你錢,在哪給的。”
瘦子支支吾吾:“就一個人,讓我來貼,貼完給兩塊。”
“人長甚麼樣。”
“穿白衣服,胸口有字。”
趙嬸眼睛一瞪:“福來館?”
瘦子不敢接話,肩膀縮成一團。
程意看著他:“你說清楚,別讓你自己背這口鍋。你要真不知道,也把你拿錢的地方說出來。”
瘦子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就後門,九點那會兒,給我桶,給我紙,讓我今天早上來貼。”
張勇從後廚出來,聽到這句,臉色立刻沉下去。
“九點後門?跟那張紙背面寫的一樣。”
趙嬸更火了,抬手就要去扯瘦子的帽子。
程意伸手擋住趙嬸。
“別動手。”
趙嬸急得眼圈都紅了。
“那就讓他走?他走了明天還來。”
程意把那團溼紙收進一個塑膠袋,桶也拎到門口放下,聲音壓得很清楚。
“去派出所。讓民警寫個記錄,桶和紙都帶上。”
瘦子一聽要去派出所,腿就軟了。
“我不去,我真沒幹啥大事。”
趙嬸冷笑一聲。
“你貼這玩意兒還不算事?你今天貼我門上,明天就敢貼人家單位門上。”
程意沒嚇唬他,她只說一句實話。
“你去一趟,最多挨兩句訓。你不去,我就當你是主謀,我也不跟你講別的。”
瘦子被這句壓住,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頭。
派出所裡,值班民警看見他們又來,先嘆了口氣。
“又是貼紙?”
趙嬸把桶往桌上一放,聲音帶著火。
“這回人都抓住了,他桶裡還有漿糊。”
民警看了看桶,又把那團紙攤開,問了幾句,把瘦子的名字和住址記下。
瘦子哆哆嗦嗦,把拿錢的事說了一遍,連“白制服胸口有字”都說得很清楚。
民警把筆一放,語氣也硬了一點。
“行了,今天先這樣,你回去別再幹這種事。再抓一次就不光訓兩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