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千流城南區。
這片區域在數十年前曾是一處繁華的坊市，但在一場修士大戰中化為廢墟，至今沒有重建。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偶爾有野狗出沒，平日裡人跡罕至。
楊毅按照玉簡中的指示，獨自一人來到廢墟深處。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沒有佩戴任何顯眼的法器，但神識保持著最高警戒，海眼心髓悄然運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約定的地點是一處半塌的石亭。石亭的頂蓋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四根斑駁的石柱和一張傾倒的石桌。
楊毅到的時候，石亭中空無一人。
他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在距離石亭十丈外的一堵斷牆後停下，仔細觀察四周。
陽光透過殘破的建築縫隙灑落，在廢墟中投下斑駁的光影。風穿過殘垣斷壁，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荒涼。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午時已到，但對方仍未現身。
楊毅沒有急躁，耐心等待著。他知道，對方既然主動約見，就一定會出現。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廢墟某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枯枝被踩斷。
楊毅立刻朝聲音來源方向望去。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戴著兜帽的身影，從一堵矮牆後緩緩走出。斗篷寬大，遮住了身形和麵容，只能看出身高大約五尺七寸，步伐沉穩。
那人走到石亭中，在傾倒的石桌旁站定，然後緩緩掀開兜帽。
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面孔，面色蠟黃，眼神平靜，看不出修為深淺——要麼是凡人，要麼是修為遠高於楊毅。
“你很準時。”中年男子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閣下約我來此，所為何事？”楊毅沒有靠近，保持著安全距離。
“關於歸墟之眼。”中年男子直入主題，“我知道你身上有一塊碎片。”
楊毅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羅盤，羅盤中心鑲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有著暗紅血絲流轉的黑色碎片。
正是楊毅在鬼市中見到過的、從黑煞教叛徒身上掉落的那塊碎片！
“你應該見過這個。”中年男子將羅盤平放在石桌上，“它和你身上的那塊碎片，會產生共鳴。”
楊毅沒有回答，但心中已經確認，對方確實知道歸墟之眼的秘密。
“你是誰？黑煞教的人？”楊毅沉聲問。
“曾經是。”中年男子坦然承認，“但現在不是了。你可以叫我‘影七’，這是我在黑煞教時的代號。”
影七……黑煞教叛徒？
楊毅想起鬼市中的那一幕。當時一個黑煞教叛徒被追殺，身上掉落了這塊碎片。難道就是眼前這人？
“你找我，想做甚麼？”楊毅問。
“合作。”影七言簡意賅，“我們都有歸墟之眼碎片，也都想解開這個秘密。但單憑一塊碎片，甚麼都做不了。我們需要集齊更多的碎片，才能找到歸墟海眼的真正所在。”
“為甚麼找我？你完全可以去找其他擁有碎片的人。”
“因為你是最近才得到碎片的，還沒有被那些大勢力盯上——至少沒有被真正盯上。”影七頓了頓，“而我，已經暴露了。黑煞教、還有其他的勢力，都在追捕我。我需要一個‘乾淨’的合作伙伴。”
楊毅沉默片刻：“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碎片？”
“感應。”影七指了指桌上的羅盤，“這塊碎片和羅盤結合後，能感應到一定範圍內其他碎片的存在。那天在鬼市，你靠近時，羅盤就有反應。只是當時情況緊急，我來不及細究。”
原來如此……楊毅心中恍然。難怪在鬼市時，懷中的碎片和古鑑會有反應。
“你的目的就是集齊碎片，找到歸墟海眼？”楊毅問。
“找到歸墟海眼，解開上古之謎，獲得其中的力量。”影七毫不掩飾，“這是所有追尋碎片之人的共同目標。但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楊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歸墟海眼關係到一場即將到來的大劫。根據上古預言，當所有碎片重現世間時，天地將有大變。我們必須在大變之前掌握主動，否則……”
“大劫？甚麼大劫？”
“不清楚。”影七搖頭，“預言殘缺不全。但黑煞教的高層，還有其他一些古老勢力，都在為此做準備。他們收集碎片，不是為了探索，而是為了……控制。”
控制歸墟海眼？楊毅心中暗驚。
“你的意思是，黑煞教想利用歸墟海眼的力量？”
“不止黑煞教。”影七沉聲道，“千流城的幾大家族、青玉宗、甚至更遠方的勢力，都在暗中行動。歸墟之眼碎片是鑰匙，誰掌握了鑰匙，誰就能在未來的大變中佔據先機。”
楊毅陷入沉思。如果影七說的是真的，那歸墟之眼碎片牽扯的因果，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你想要怎麼合作？”楊毅問。
“共享資訊，互相協助。”影七說，“我知道一些關於其他碎片下落的線索，你也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資訊。我們可以交換。另外，在必要時，互相提供保護和支援。”
“我如何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影七很坦然，“但這是你目前最好的選擇。獨自一人守著碎片，遲早會被發現。而一旦被那些大勢力盯上，以你現在的實力，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說的是事實。楊毅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我需要時間考慮。”楊毅說。
“可以。”影七點頭，“三天後，還是這裡，給我答覆。不過提醒你一句，最近千流城不太平，黑煞教在找我們，青玉宗也在找闖入寒玉洞的人。你最好小心些。”
寒玉洞？楊毅心中一動，對方連這個都知道？
似乎看出楊毅的疑惑，影七補充道：“青玉宗懸賞一百中品靈石緝拿闖入者，特徵描述與你有些相似。雖然他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但如果被盯上，會很麻煩。”
楊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多謝提醒。”
影七重新戴上兜帽：“三天後見。另外，這個給你。”
他拋過來一枚黑色的傳訊玉符：“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聯絡我。但非必要不要用，這種玉符有被追蹤的風險。”
楊毅接住玉符，點了點頭。
影七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廢墟中。
楊毅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對方已經離開，才收起玉符，迅速離開廢墟。
回到客棧，楊毅將這次會面的情況仔細覆盤。
影七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他真的是黑煞教叛徒，還是某個勢力的誘餌？
但無論如何，關於歸墟之眼碎片的資訊，應該是真的。那塊羅盤和碎片的組合，也證明了對方確實擁有碎片。
合作……風險很大，但正如影七所說，獨自一人的風險更大。
接下來的兩天，楊毅一邊思考，一邊暗中打探關於“影七”的訊息。
從一些黑市的渠道，他了解到，黑煞教確實在追捕一個叛徒，代號“影七”，曾是黑煞教“影衛”的一員，地位不低，但數月前盜走教中聖物叛逃，至今在逃。
聖物……很可能就是指那塊碎片。
這至少說明影七的身份是真的。
第三天，楊毅做出了決定。
午時，他再次來到城南廢墟。
影七已經在石亭中等待，依舊是那身黑色斗篷。
“考慮得如何？”影七問。
“我可以合作。”楊毅說，“但我有幾個條件。”
“說。”
“第一，資訊共享必須是對等的，任何一方不得隱瞞關鍵資訊。”
“可以。”
“第二，合作期間不得互相算計、背叛。如有異心，合作立刻終止。”
“正合我意。”
“第三，如果有其他碎片的下落，我們要共同行動，所得按貢獻分配。”
影七沉吟片刻：“可以，但如果有某塊碎片對我有特殊用途，我需要優先權，我會用其他東西補償。”
“甚麼特殊用途？”
“現在還不能說。”影七搖頭，“但絕不會損害你的利益。”
楊毅想了想，點頭同意：“成交。”
影七伸出手：“那麼，合作開始。”
楊毅與他擊掌為誓。
“現在，可以分享資訊了。”楊毅說，“你知道的其他碎片下落有哪些？”
影七從懷中取出一張陳舊的地圖，鋪在石桌上。地圖上標註著幾個紅點。
“根據我這些年的調查，目前已知的歸墟之眼碎片，至少有五塊。”影七指著地圖，“我手中的這塊，是‘黑煞碎片’，原屬於黑煞教聖物。”
“你手中的那塊，應該是‘海眼碎片’，來自南洋墜星海峽，對不對？”
楊毅點頭承認。既然合作，這種基本資訊沒必要隱瞞。
“第三塊，”影七指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在‘千流城’城主府中，被城主家族秘密收藏。這塊是‘水脈碎片’，與千流城的地下靈脈有關。”
千流城城主府？楊毅心中一凜。那可是有元嬰老祖坐鎮的勢力！
“第四塊，”影七指向更遠處，“在‘天劍宗’的劍冢深處。這塊是‘金煞碎片’，據說與上古劍修有關。天劍宗是東域大宗，有化神大能坐鎮，想拿到這塊幾乎不可能。”
化神大能……楊毅感到一陣無力。那種層次的存在，吹口氣都能滅了他。
“第五塊，”影七指向地圖邊緣，“在‘北冥冰原’深處，具體位置不明。這塊是‘寒煞碎片’，極寒屬性。北冥冰原環境惡劣，還有冰原妖族盤踞，同樣危險。”
五塊碎片，每一塊都牽涉重大勢力或險地。
“除了這五塊，可能還有其他碎片散落，但資訊不明。”影七收起地圖，“目前我們能考慮的，只有千流城城主府這塊。雖然城主府守衛森嚴，但至少還在可接觸的範圍內。”
楊毅皺眉：“你想去城主府偷碎片？”
“不是偷，是換。”影七說，“城主府一直在收集與水系相關的寶物，用來鞏固地下靈脈。我們可以用其他寶物去交換。”
“甚麼寶物能換到歸墟之眼碎片？”
“這就是我們需要合作的地方。”影七看向楊毅，“你從墜星海峽來，那裡是上古戰場遺址，海底應該有不少上古遺物。如果我們能找到一件足夠珍貴的上古水系寶物，或許能打動城主府。”
上古水系寶物……楊毅想起了歸墟古鑑。但這東西絕對不能暴露。
“墜星海峽不久前發生過海嘯，確實可能有遺蹟被掀出來。”楊毅說，“但那裡現在很混亂，各方勢力都在搜尋。”
“所以我們要儘快行動。”影七道，“下個月海市在明珠島舉行，那是一個機會。我們可以去海市打探訊息，同時尋找可能出現的上古寶物。”
海市……又是海市。
楊毅想起之前在茶館聽到的訊息。看來海市之行勢在必行了。
“海市之後呢？”楊毅問。
“如果能在海市找到合適的寶物，我們就嘗試與城主府接觸。”影七說，“如果不行，再想其他辦法。總之，先集齊碎片，才能進行下一步。”
計劃聽起來合理，但楊毅總覺得有些不安。
“你的最終目標到底是甚麼？”楊毅直視影七的眼睛，“找到歸墟海眼之後，你想做甚麼？”
影七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想知道真相。關於我的身世，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那些被隱藏的歷史……歸墟海眼是這一切的鑰匙。”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楊毅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三天後，我們出發去明珠島。”影七說，“這段時間，你做好準備。海市魚龍混雜，危險程度不亞於鬼市，甚至更高。”
“我需要帶兩個同伴。”楊毅說。
“就是那個煞體少年和另一個小子？”影七顯然調查過他們，“可以，但你要確保他們不會壞事。”
“他們很可靠。”
影七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楊毅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依然充滿疑慮。
合作開始了，但前方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回到客棧，楊毅將情況告訴了阿海和阿水。
“海市？我們要出海嗎？”阿水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
“嗯，去南洋的明珠島。”楊毅說，“那裡可能會有治療阿海煞體隱患的方法，也可能找到我們需要的寶物。”
阿海則更關心安全問題：“那個影七，可信嗎？”
“目前看來，至少我們有共同的利益。”楊毅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到了海市，你們要時刻保持警惕，不要離開我太遠。”
三人開始為出海做準備。
楊毅去購買了航海所需的物資：闢水符、御風符、海圖、以及一些海上常用的丹藥。影七則負責聯絡船隻——他有自己的渠道，能弄到一條不起眼但效能不錯的小型靈舟。
三天後，清晨。
千流城東面的港口，一艘約十丈長、通體漆黑的小型靈舟靜靜停泊。船身刻著簡單的隱匿符文，看起來普通，但楊毅能感覺到船體材質不凡，應該是特製的。
影七已經在船上等候。他換了一身水手打扮，戴著斗笠，看起來像個普通船伕。
“上船吧，趁早出發。”影七說。
楊毅帶著阿海阿水上船。靈舟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有四個獨立的船艙，還有一個小型的操控室。
“從這裡到明珠島，大約需要七天航程。”影七啟動靈舟的陣法，船身微微震動，緩緩駛離港口，“路上可能會遇到海獸或風暴，但這條航線相對安全，只要不偏離航道太遠。”
靈舟加速，很快駛出港口，進入茫茫大海。
站在船頭，看著蔚藍的海水和無垠的天空，楊毅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從墜星海峽逃出來，兜兜轉轉，如今又要回去了。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倉皇逃命的少年，而是主動回去尋找答案。
海風呼嘯，靈舟破浪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海域，是隱藏著上古秘密的墜星海峽，是三年一度的南洋海市。
而他們的命運，也將在那裡迎來新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