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荒廢水灣,寂靜得只有海浪輕拍礁石的聲響。楊毅揹著阿海,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朝著隱藏潛水舟的礁石區域游去。
海眼心髓在體內流轉,不僅讓楊毅在水中行動自如,更形成一層溫潤的屏障,隔絕了阿海身上因昏迷和禁制而無法完全收斂的、那絲獨特的陰寒煞氣,避免被可能的水下偵測手段發現。
很快,他找到了隱藏潛水舟的位置。禁制完好,周圍也無異常。楊毅鬆了口氣,迅速開啟艙門,將阿海小心地安置在狹窄的艙內,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關閉艙門,啟動隱匿陣法。
潛水舟微微震動,無聲無息地滑出藏身之處,貼著海床,朝著遠離碎星嶼的東方海域潛去。
楊毅沒有選擇全速前進,而是保持著一個既能儘快遠離危險區域、又不至於產生太大靈力波動的平穩速度。他需要時間仔細檢查阿海的狀況,並思考接下來的去向。
昏暗的艙內,只有操控臺上幾顆發光符文提供著微弱的光亮。楊毅坐在阿海身邊,再次將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阿海體內的狀況比預想的更糟。
除了多處內外傷(經過丹藥治療,正在緩慢恢復),最棘手的是那道盤踞在他丹田和識海之間的**陰毒禁制**。這禁制如同無數細小的黑色毒蛇,不僅牢牢鎖住了他的修為和行動能力,更在不斷侵蝕、吞噬他的生命精元和神魂本源!而且,這禁制似乎與阿海本身的**幽冥煞體**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生**關係,既在壓制煞體,又似乎在汲取煞體的力量維持自身,甚至……試圖將煞體的力量導向某種未知的、有害的方向!
“好惡毒的禁制!”楊毅眉頭緊鎖。這絕非普通修士能佈下的手段,必然出自精通邪術、且對幽冥煞體有深入瞭解的強者之手。那些黑衣“影衛”背後的勢力,果然深不可測。
他嘗試用自己的混沌靈力(融合海心髓的溫潤淨化特性)去接觸、消磨那些“黑色毒蛇”,但收效甚微。這禁制極其頑固,且似乎具有某種“反噬”特性,強行衝擊不僅可能傷及阿海根本,還可能觸發禁制的自毀或報警機制。
“不能硬來,需要找到禁制的節點和破解之法。”楊毅收回靈力,臉色凝重。他想起雲芷提到,黑衣修士似乎對阿海的“煞體”特別感興趣,喊了一句“煞體……別放跑了……”。難道,他們抓捕阿海,就是為了研究或利用他的幽冥煞體?這禁制,可能就是某種“控制”或“轉化”的前置手段?
如果真是這樣,阿海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必須儘快解除禁制,或者至少找到暫時壓制、延緩其侵蝕的方法。
楊毅思索著。以他目前的能力和掌握的學識(主要是歸墟訣和從玄元真水蚌、霧隱族遺蹟中獲得的一些零碎上古知識),想要破解這種專門針對幽冥煞體的陰毒禁制,幾乎不可能。或許……需要尋找**同樣精通幽冥之力、或者擅長破解禁制的修士或典籍**。
幽冥之力……幽冥道?這個念頭讓楊毅心中一沉。幽冥道無疑是研究幽冥之力的行家,但他們行事詭異,亦正亦邪,且與流波島白家似乎有牽連(影衛的功法有幽冥道的影子),找他們無異於自投羅網。
擅長破解禁制……七星礁?沈鈞或藍琊或許有門路,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七星礁現在自身難保。
千流城?那座位於歸墟海更東方、據說匯聚了無數修士、商會、宗門勢力的巨大港口城市,或許能找到相關的能人異士或解決辦法。而且,那裡距離碎星群島足夠遠,可能暫時擺脫追兵。王大夫之前的目標似乎也是千流城,或許在那裡能有其他線索或接應。
前往千流城,是目前看來最可行的選擇。但路途遙遠,危險重重,且阿海的情況能否支撐到那裡,是個未知數。
“必須想辦法暫時穩住他的情況。”楊毅目光落在阿海蒼白的小臉上。他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那枚一直貼身收藏的、盛放著“歸墟之眼”碎片的玉盒。
歸墟之眼碎片……蘊含著精純的水靈與空間之力,以及一絲悲愴的古老意念。它本身或許不能破解禁制,但其蘊含的**精純水靈力和那絲獨特的“鎮壓”、“封印”意韻**(從遺蹟守護靈和石板契文中感知到的),或許能起到一定的**中和、延緩**作用?尤其是對那禁制中與幽冥煞體糾纏的部分,水之至柔至淨,或許能有些許效果?
這是一個大膽的猜測,也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但楊毅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玉盒一條縫隙。頓時,一股冰冷、精純、帶著悲愴意韻的幽藍光芒和空間波動瀰漫開來,讓狹小的艙室內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楊毅沒有取出碎片,只是將玉盒靠近阿海,同時調動海眼心髓的力量,引導著那逸散出的、極其微弱的一絲幽藍靈韻,如同最輕柔的水霧,緩緩籠罩向阿海的身體,尤其是丹田和識海區域。
他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阿海體內的變化。
那盤踞的黑色禁制,在接觸到這絲幽藍靈韻的瞬間,似乎**微微顫動、收縮**了一下,侵蝕的速度似乎真的減緩了一絲!而且,阿海本身那躁動不安、被禁制不斷汲取的幽冥煞氣,在這股溫潤、包容又帶著古老鎮壓意韻的水靈力安撫下,似乎也**平復了少許**!
有效!雖然效果極其微弱,但確實有效!
楊毅心中一喜,但不敢大意,持續地、極其小心地維持著這種微妙的平衡。他不敢輸入太多碎片靈韻,怕引起反噬或未知變化,只是用最溫和的方式,如同給乾涸的土地滴入甘霖。
隨著時間推移,阿海臉上那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緩了一點點,呼吸也略微平穩了些許。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似乎穩定了下來,禁制的侵蝕速度被明顯延緩了。
這給了楊毅寶貴的緩衝時間。
他收起玉盒,重新封印好。然後,他從蘇沐給的藥包中,找出幾枚專門用於穩固神魂、滋養元氣的丹藥,小心喂阿海服下,並用靈力助其化開。
做完這一切,楊毅才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身心俱疲。連續的奔逃、戰鬥、救人、療傷,消耗巨大。他服下回元丹,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一邊調息恢復,一邊操控著潛水舟繼續向東航行。
按照海圖和之前瞭解的資訊,從碎星嶼前往千流城,即使走相對安全的航道(他們現在顯然無法走常規航道),也需要穿越數萬裡的廣闊海域,途中要經過多個危險區域,如“風暴角”、“迷霧海溝”、“雷暴雲海”等,還要提防無處不在的海盜、妖獸和空間亂流。以潛水舟的速度和續航能力,直接抵達幾乎不可能,中途必須尋找島嶼補充、休整,甚至更換船隻。
當務之急,是儘快遠離碎星群島的勢力範圍,進入相對“公海”的區域,然後尋找一個安全的、有補給點的島嶼或礁群,做進一步打算。
楊毅設定好自動駕駛(維持當前航向和深度),將大部分心神沉入調息。海眼心髓持續滋養著他的身體,修復著暗傷,也讓他對周圍水環境的感知保持在一種半清醒的狀態。
時間在黑暗的深海中靜靜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更久。潛水舟的靈力儲備再次告急,氧氣迴圈也到了需要補充的時候。
楊毅從入定中醒來。他先檢查了阿海的狀況,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禁制的侵蝕被有效延緩,暫無惡化跡象。這讓他稍感安心。
然後,他看向操控臺。他們已經潛航了相當遠的距離,早已離開了碎星群島的直接影響範圍。現在需要上浮,觀察海況,確定方位,並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他操控潛水舟緩緩上浮。
當潛水舟突破海面時,外面正是黎明時分。天空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藍色,東方海平線上,一道金紅色的霞光正在奮力撕破雲層。海面遼闊無垠,波濤平緩,空氣中帶著清新的海腥味。
楊毅升起觀察鏡,仔細環視四周。
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島嶼或船隻的影子。只有無盡的海水與天空。
他拿出海圖(包括侯三給的潛流暗徑圖和碎星群島大致方點陣圖),結合星辰定位(得益於神魂增強後對天象的感知)和洋流判斷,大致確定了自己現在的位置——應該在碎星群島以東約兩千裡的外海,已經進入了前往千流城主航道的“外圍緩衝海域”。
這裡不屬於任何大勢力直接控制,但也是海盜、散修、探險者活動頻繁的區域。
“需要找到陸地或船隻……”楊毅皺眉。潛水舟的補給撐不了太久了。
他操控潛水舟,保持在海面下數丈的深度航行,同時將神識儘可能延伸出去,尋找著可能的目標。
又航行了半日,當日頭升到中天時,楊毅的神識邊緣,終於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不是自然的海浪,而是**有節奏的、類似船槳划水或某種推進裝置運轉的聲響**,還有……**微弱的靈力波動**和**人氣**!
有船!而且不止一艘!
楊毅立刻警惕起來,操控潛水舟潛入更深的水下,同時將觀察鏡調整到最高靈敏度,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望去。
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幾個小小的黑點。隨著距離拉近(楊毅小心地操控潛水舟從水下靠近),黑點漸漸清晰——那是**三艘中型帆船**,排成一個鬆散的品字形,正在順著風向,不緊不慢地向東航行。
船身的樣式看起來有些陳舊,但保養得不錯,桅杆上的風帆打著不同顏色的補丁,沒有懸掛任何明顯的勢力旗幟。船上有水手在甲板忙碌,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商船或漁船。
但楊毅注意到,這三艘船的航向,與他前往千流城的大方向基本一致。而且,從它們航行的姿態和隱隱散發出的、被刻意收斂的靈力波動來看,船上很可能有修士,而且絕非普通漁民。
是敵是友?是過路的商隊,還是偽裝的海盜?
楊毅心中權衡。以他現在的狀態(疲憊、帶著昏迷的阿海、潛水舟補給告急),獨自在茫茫大海上航行風險太高。如果能混上這支船隊,哪怕只是搭一段順風船,獲得一些補給和資訊,都是巨大的幫助。
但同樣,暴露身份的風險也極大。這支船隊來歷不明,萬一心懷叵測……
他觀察了許久,這三艘船隊形鬆散,船員看起來也較為放鬆,不像是高度戒備的海盜或執行秘密任務的勢力。
“或許……可以嘗試接觸一下,但必須萬分小心。”楊毅做出決定。他需要先確認這支船隊的性質和目的地。
他操控潛水舟,遠遠地吊在這支船隊後方,保持著不會被輕易發現的距離,同時更仔細地觀察著船上的細節,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就在他全神貫注觀察前方船隊時,忽然,一股**極其隱晦、冰冷、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微弱感知**,如同最細微的冰針,**輕輕掃過了潛水舟所在的這片海域**!
這感知一閃即逝,快得彷彿錯覺。
但楊毅的背脊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是追蹤者?!黑衣“影衛”?還是其他甚麼東西?
那感知的方向……似乎來自**船隊中間那艘最大的帆船**?
難道,這支看似普通的船隊,並不簡單?他們之中,隱藏著能夠進行如此遠距離、如此隱蔽感知的強者?
楊毅的心臟,驟然加快了跳動。
原本打算接觸的計劃,立刻被他壓下。他毫不猶豫地操控潛水舟,**急速下潛,並朝著與船隊航向垂直的南方海域,全速駛去**!
不管那感知是巧合還是有意,不管那船隊是善是惡,在弄清楚之前,遠離是最安全的選擇!
潛水舟如同一頭受驚的箭魚,破開深海水流,迅速消失在幽暗之中。
而那支三艘帆船組成的船隊,依舊不緊不慢地向著東方航行,彷彿對剛才水下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有中間那艘大船的船艙深處,一個盤膝坐在黑暗中的、全身籠罩在黑袍下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一絲疑惑的輕“咦”。
隨即,一切歸於平靜。
但楊毅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東流海域之下,暗湧,已然開始翻騰。
新的危機,或許就在前方。而他,必須帶著阿海,在這無盡的波濤與未知中,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