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形如紡錘、滿口螺旋利齒的深海巨獸,並未立刻發動攻擊。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部緩緩轉動,似乎在用某種特殊的感知方式,仔細地“打量”著突然闖入它領地的潛水舟,以及舟內那個散發著奇異(融合了歸墟古鑑和海眼心髓)氣息的生命體。
巨獸的氣息如同深淵本身,沉重、冰冷、帶著原始的吞噬慾望,卻又透著一絲……困惑?或許是因為楊毅身上的氣息與尋常獵物或入侵者不同,讓它有些遲疑。
楊毅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溼了後背。他絲毫不敢動彈,更不敢催動潛水舟逃跑——任何劇烈的靈力波動都可能被視為挑釁或威脅,激怒這頭可怕的生物。他只能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心跳和血液流速都強行壓制,同時將全部希望寄託在潛水舟那脆弱的隱匿和防護陣法上,希望這深海巨獸對他們這“小玩意兒”不感興趣,或者那絲歸墟氣息能起到某種意想不到的安撫或震懾作用。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就在楊毅感覺快要窒息時,那深海巨獸龐大的身軀,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將那張恐怖的巨口,對準了斜上方的海域——那裡正是傳來微弱爆炸聲和紊亂靈力波動的方向。它似乎對那邊的“動靜”更感興趣。
然後,它那覆蓋著厚重骨甲的身軀輕輕一擺,帶起一股無聲但磅礴的暗流,緩緩地、如同山嶽移動般,朝著斜上方那片有光亮和動靜的海域游去,將楊毅和潛水舟這個“小不點”拋在了身後。
直到那龐大的黑影徹底消失在幽暗的深海中,楊毅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渾身肌肉都有些僵硬發酸。
“好險……”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中一陣後怕。四階(或至少三階巔峰)的深海巨獸,絕不是他現在能抗衡的,剛才若是那巨獸稍有敵意,他恐怕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危機暫時解除,楊毅立刻開始審視自身處境。
潛水舟的狀態:防護陣法超負荷運轉,有些部件過熱,需要冷卻和檢查;氧氣迴圈陣法還能維持一段時間;推進系統正常。
自身狀態:靈力消耗不大,但精神高度緊張後有些疲憊。
環境:極深的海域,水壓巨大,光線極其微弱。上方隱約有光亮和動靜(爆炸聲已經停止,但靈力波動殘留),下方是無盡的黑暗深淵。按照侯三的玉簡和之前對“潛流暗徑”出口的描述,這裡應該是墜星海峽外圍的某處深海。
首要任務是確定方位,並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上浮或休整,同時探查上方動靜的來源——那可能與雲芷、阿海有關,也可能是其他危險。
楊毅小心翼翼地操控潛水舟,避開剛才巨獸遊弋的方向,選擇一個側向,開始緩緩上浮。他沒有全速上浮,而是保持著一個穩定但不算太快的速度,同時將神識儘可能向上延伸,警惕著任何異常。
上浮了大約兩三百丈,水壓逐漸減小,周圍開始出現一些發光的浮游生物和深海魚類,光線也稍微明亮了一些。但依舊看不到海面,上方依舊是一片深邃的藍黑色。
又上浮了百丈左右,楊毅的神識邊緣,忽然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金屬殘骸碎片**,正緩緩下沉。碎片不大,邊緣有燒灼和撕裂的痕跡,上面還殘留著微弱的、陌生的靈力波動——不是自然產物,是法器或飛舟的殘片!
緊接著,更多細小的碎片和雜物(破損的布料、斷裂的木屑等)出現在神識範圍內,如同海底降下的“碎屑雨”。
上方發生過戰鬥!而且很可能就在不久前!
楊毅心中一緊,更加小心地控制著上浮速度和方向,同時全力感知著上方水域的動靜。
終於,在又上浮了數十丈後,透過觀察鏡和自身逐漸增強的感知,他看到了……
**海面**!
不,準確說,是**海面之下的景象**。
上方大約還有百丈就是海面,此刻正值夜晚(或者黎明前?),海面上空似乎有稀疏的雲層,月光偶爾透過雲縫灑下,在海水中投下斑駁的光柱。而在這些光柱之間,懸浮、漂浮著大量的**船隻殘骸**!
破碎的木板、斷裂的桅杆、撕裂的風帆、扭曲的金屬構件……還有幾具已經泡得腫脹、面目全非的屍體,隨著水流緩緩漂動。一些海魚正在殘骸間穿梭,啃食著……
場景慘烈而寂靜,彷彿一場無聲的葬禮。
從殘骸的規模和新舊程度(靈力殘留尚未完全消散,屍體也還未被魚類徹底破壞)來看,這場戰鬥或災難發生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兩三天!
是雲芷和阿海乘坐的飛舟遭遇的襲擊嗎?還是其他船隻在此地發生的衝突?
楊毅操控潛水舟,小心地避開較大的殘骸和屍體,在碎片帶邊緣緩緩移動,試圖尋找更多線索。
他發現,殘骸的樣式並非單一,似乎至少有兩種不同風格的船隻碎片混雜在一起。一種風格相對粗獷,像是常見的海盜船或武裝商船;另一種則更加精緻,甚至有些碎片上還殘留著精美的裝飾紋路和獨特的靈力迴路,更像是……**某種宗門或家族制式的飛舟**?
難道是多方混戰?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神識忽然捕捉到,在斜上方不遠處,一塊半沉的、相對完整的船艙側板後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傳來!
不是魚類!是修士!雖然氣息微弱到幾乎熄滅,但確確實實存在!
楊毅精神一振,立刻操控潛水舟靠了過去。
那是一塊斷裂的、繪有云紋和某種飛鳥圖案的艙壁,卡在兩塊礁石之間。艙壁後面,一個身影蜷縮在破損的傢俱和雜物之中,半個身子浸泡在水裡,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那是一個**穿著淡青色勁裝、但衣物多處破損染血、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奄奄的年輕女修**!她的面容……
儘管臉色慘白,沾著血汙,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但楊毅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雲芷**!
真的是她!
楊毅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強壓下激動和擔憂,立刻操控潛水舟靠得更近,同時迅速開啟艙門(潛水舟有氣密設計,艙門在水下也能短時間開啟)。
冰冷的海水湧入狹窄的艙室,楊毅顧不上這些,探出身,小心地將昏迷不醒、渾身冰涼的雲芷從殘骸中抱了出來,拉進潛水舟,迅速關上艙門,啟動排水陣法。
將雲芷平放在狹窄的艙內空地上,楊毅立刻檢查她的狀況。
氣息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脈搏時有時無,體溫極低。身上有多處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還有內腑受創的跡象,靈力枯竭,神魂也似乎受到了震盪。
危在旦夕!
楊毅毫不猶豫,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蘇沐準備的那個急救藥包,找出裡面最好的療傷丹藥“**生生造化丹**”(二階極品,蘇沐的珍藏),喂雲芷服下,並用靈力助其化開。又取出外用的金瘡靈膏,小心處理她肩上的傷口,用乾淨的布條包紮。
同時,他握住雲芷冰涼的手,將自身溫和的水靈力(融合了海眼心髓的滋養特性)緩緩渡入她體內,引導藥力,溫養她受損的經脈和內腑,並嘗試以神念輕輕呼喚、穩定她微弱的神魂。
“雲芷……堅持住……是我,楊毅……”
他一邊施救,一邊輕聲呼喚,心中充滿了焦急和後怕。若是自己晚來半天,甚至幾個時辰,恐怕……
時間在緊張的救治中流逝。生生造化丹不愧是療傷聖藥,配合楊毅精純溫和的水靈力和海眼心髓的滋養,雲芷的脈搏漸漸變得有力了一些,慘白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斷斷續續。
但她依舊昏迷不醒,神魂的創傷和透支的靈力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恢復的。
楊毅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命暫時保住了。他不敢大意,持續渡入靈力溫養。
同時,他開始仔細檢查雲芷隨身攜帶的物品(儲物袋似乎已經遺失或損毀),試圖找到關於阿海和其他人的線索。
在她貼身衣物內襯的一個隱秘小口袋裡,楊毅找到了一枚**染血的、刻著“海”字的簡陋鐵牌**(像是臨時身份牌),還有一張被水浸溼、字跡有些模糊的**獸皮紙碎片**。
鐵牌無疑是阿海的。楊毅心中一沉,阿海現在何處?是生是死?
他小心地展開那張獸皮紙碎片。上面用炭筆潦草地寫著幾行字,有些字跡已經被水暈開,難以辨認:
“……遭‘星盜’與不明勢力……襲擊……飛舟損毀……”
“……阿海引開部分追兵……向西……”
“……我墜海……憑‘避水珠’……暫存……”
“……若得救……速往‘灰燼島’……東……第三洞……留信……”
“……小心……‘星盜’背後……有‘影’……”
資訊零碎,但關鍵點明確:他們確實遭遇了襲擊,襲擊者包括“星盜”(可能是盤踞墜星海峽的海盜)和不明勢力。阿海為了引開追兵,向西去了,生死不明。雲芷墜海,依靠“避水珠”(一種低階水下法器)保命,直到力竭昏迷被殘骸卡住。她留下了求救和匯合資訊——**灰燼島東第三洞**!這與藍琊給他的七星礁秘密觀察點位置完全一致!還有最後一句警告:“星盜”背後有“影”?
“影”?是指某個幕後黑手?還是某個組織的代號?
楊毅心念電轉。雲芷留下了指向灰燼島的線索,顯然對七星礁的那個觀察點有所瞭解或信任。這或許是她從王大夫或其他途徑得知的?無論如何,灰燼島現在是明確的下一站。
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讓雲芷徹底脫離危險並恢復,同時打探阿海的訊息,並前往灰燼島。
楊毅看了一眼潛水舟的狀態。氧氣和靈力儲備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需要儘快找到陸地或安全的隱蔽點。雲芷也需要一個乾燥穩定的環境進一步療傷。
他操控潛水舟,小心翼翼地避開海面上漂浮的殘骸帶,選擇一個方向(根據獸皮碎片上“向西”的提示和阿海引開追兵的方向,他決定先向北或東北方向尋找暫時落腳點,避開可能還有追兵的西面),開始在海面下數十丈的深度潛行。
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深海巨獸、星盜、不明勢力……這片海域危機四伏。
他低頭看著懷中昏迷不醒、眉頭緊蹙的雲芷,輕輕擦去她臉上殘留的一點血汙,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放心,我會找到阿海,也會帶你安全離開。我們……一個都不能少。”
潛水舟如同深海的守護者,載著重逢的夥伴與沉重的使命,在危機四伏的墜星之海,駛向未知的、卻必須前往的下一站——灰燼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