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集最大的島嶼名為“**蚌埠島**”,因其形似一枚張開的巨蚌而得名。島上的建築大多依山而建,就地取材,多用石塊和粗大的原木壘成,風格粗獷而實用。街道狹窄曲折,順著地勢蜿蜒起伏。
楊毅選的那家小客棧名叫“**老海龜**”,名副其實,門面老舊,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大半。客棧掌櫃是個沉默寡言、滿臉風霜的老者,築基初期的修為,似乎受過暗傷,氣息有些滯澀。他收了楊毅三塊下品靈石(楊毅刻意只拿出下品靈石),給了他一間位於客棧後院最角落的、幾乎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小桌的簡陋房間,便不再多言。
房間雖小,但勝在安靜偏僻,而且後窗正對著一條僻靜的小巷和遠處的山坡,視野尚可。楊毅很滿意。
安頓下來後,他首先在房間內佈下了一個簡單的**警示禁制**——以他現在的神念和靈力,只能佈置這種最基礎的、一旦有人觸動門窗或闖入就會讓他驚醒的小把戲。然後,他服下了一小塊隨身攜帶的、最普通的療傷丹藥(也是從古鑑空間取出,品質不高,但勝在不起眼),配合海眼心髓的能量,開始靜坐調息。
在深海遺蛻中初步煉化的海眼心髓,能量依舊磅礴精純,但其療傷過程講究“潤物細無聲”,急不來。當務之急,是先恢復行動能力和基本的自保之力,至少要恢復到築基期修士應有的水準,在這珍珠集才算有初步立足的資本。
三天時間,足不出戶。
餓了,就吃一點自帶的乾糧(之前在水手那裡拿的魚乾粗餅還剩些)或用靈石向掌櫃換些簡單吃食。渴了有清水。
大部分時間,他都沉浸在調息與修復中。歸墟古鑑在識海中緩緩旋轉,吸納著海眼心髓帶來的精純水靈力和生命精華,混沌光暈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一絲絲地恢復著亮度。寂滅碑殘塊依舊毫無動靜,彷彿一塊真正的頑石。
經脈的裂痕在緩慢彌合,丹田內黯淡的金丹,表面最深的幾道裂紋終於開始收口,雖然距離重新散發出光華還遙不可及,但至少穩固了下來,不再有潰散之虞。靈力也開始緩慢滋生、恢復。
第三天傍晚,楊毅緩緩睜開眼,雙眸深處一絲混沌之色一閃而逝。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帶著淡淡的腥甜氣息,這是體內淤積的部分廢血雜質。
“總算是……穩住了。”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雖然微弱但已能流暢運轉的靈力,心中稍定。此刻他的實力,大約恢復到了**築基初期**的水準,而且靈力中融合了海眼心髓的特性,變得更加溫潤堅韌,對水屬性的感知和操控也敏銳了許多。
肉身力量也有所恢復,雖不及全盛時期,但遠超同階體修。這得益於海眼心髓對生命本源的滋養和他原本就強悍的體魄基礎。
“該出去走走了。”楊毅換上了一套在客棧掌櫃那裡買的、本地常見的灰色粗布短打,將長髮隨意束在腦後,臉上也刻意沒怎麼打理,顯得風塵僕僕。這副模樣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走出客棧,融入珍珠集傍晚略顯喧囂的街道。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多是售賣海產、漁具、粗糧、布匹等生活物資的,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家掛著“符”、“丹”、“器”字小旗的低階修士店鋪,裡面貨品不多,品質也普通,顧客寥寥。更多的是擺在地上的地攤,賣甚麼的都有,從稀奇古怪的貝殼、珊瑚,到鏽跡斑斑的不知名金屬碎片,再到一些低階妖獸材料、年份淺薄的草藥,不一而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楊毅放緩腳步,看似漫無目的地閒逛,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收集著資訊。
“……聽說‘黑蛟幫’的三當家昨天帶人回來了,好像從‘蜃樓’那邊撈到點好東西?”
“能有甚麼好東西?都是騙人的把戲!我表兄跟著去看了,靠近了啥都沒有,就是一片光暈,還有幾個不信邪的散修衝進去,再也沒出來!”
“噓!小聲點!黑蛟幫的人你也敢亂說?”
“最近生面孔多了不少啊,都是衝著那勞什子蜃樓來的吧?”
“可不是,連‘七星礁’和‘珊瑚林’那邊都有人過來了……”
“碼頭那邊新到了一批‘火羅島’的烈酒,晚上去嚐嚐?”
……
零碎的資訊湧入耳中。楊毅初步判斷:那“海市蜃樓”確實存在,吸引了不少人,包括本地最大的幫派“黑蛟幫”,但似乎頗為詭異危險,真假難辨。珍珠集勢力混雜,除了黑蛟幫,似乎還有“七星礁”、“珊瑚林”等來自其他島嶼的勢力人員活動。
他需要更具體、更可靠的訊息來源。
目光掃過街角一家客人稍多、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肆,楊毅走了進去。
茶肆裡煙氣繚繞,幾張粗木桌子旁坐滿了人,有水手、有商販、也有幾個氣息不弱的散修。眾人高談闊論,聲音嘈雜。楊毅找了個靠牆的角落空位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海藻茶”,慢慢啜飲,靜靜聽著。
話題很快又繞到了“蜃樓”上。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拍著桌子:“老子親眼所見!就在‘鬼哭峽’外三十里海面!那宮殿,金碧輝煌!還有仙女跳舞的影子!要不是黑蛟幫的船攔著,老子早就衝進去了!”
旁邊有人嗤笑:“得了吧老胡,你那雙醉眼,看條海帶都能看成美女蛇!還仙女?”
眾人鬨笑。
老胡漲紅了臉:“放屁!老子當時清醒得很!不信你們去問‘獨眼老吳’,他也看見了!”
一個獨眼老者坐在另一桌,慢悠悠地喝著茶,聞言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道:“老胡說的不假,那蜃樓確實邪門。老朽活了這麼久,沒見過那麼清晰、還帶著靈壓的蜃景。而且……不止一處。最近七天,已經在不同海域出現了三次,位置飄忽不定。”
茶肆裡安靜了一些。獨眼老吳在珍珠集混跡多年,以見識廣、訊息靈通著稱,他的話有一定分量。
“吳老,依您看,那到底是甚麼?”有人問道。
獨眼老吳放下茶杯,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好說。可能是某處古老秘境因為靈力潮汐或空間動盪,投射出的虛影。也可能……是深海之下,有甚麼了不得的東西要出世了,先放出的誘餌。”
“誘餌?”有人打了個寒顫。
“哼,這歸墟海,深不見底,甚麼古怪沒有?”獨眼老吳壓低聲音,“我勸你們,沒點真本事,別去湊那個熱鬧。黑蛟幫,還有那些外來的過江龍,都不是吃素的。小心寶貝沒撈著,把小命搭進去。”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忌憚之色。
楊毅默默聽著,心中分析。蜃樓頻繁出現,位置不定,帶有靈壓……這確實不像普通的自然現象。獨眼老吳說的兩種可能性都存在。無論是秘境投影,還是“誘餌”,都意味著潛在的風險和……機遇。
他現在急需資源恢復實力,也需要尋找前往千流城的方法或線索。這蜃樓,或許值得一探,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不能貿然行動。
他又坐了一會兒,沒再聽到更有價值的資訊,便留下茶錢,起身離開。
剛走出茶肆沒多遠,在一條相對僻靜的石板路上,前方巷口忽然轉出三個**流裡流氣、穿著黑色短褂、胸口繡著一條簡化蛟龍圖案**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煉氣後期的修為,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楊毅。
“小子,面生得很啊?哪來的?”疤臉漢子歪著頭,語氣不善。
楊毅心中一沉,這麼快就被黑蛟幫的人盯上了?自己已經很小心低調了。他面色平靜,微微拱手:“在下剛來珍珠集不久,做些小買賣餬口。”
“小買賣?”疤臉漢子嗤笑一聲,“我看你鬼鬼祟祟,在茶肆裡打聽蜃樓的訊息,是不是想打甚麼歪主意?知不知道,那蜃樓海域,現在歸我們黑蛟幫管了?”
原來是在茶肆被人注意到了。楊毅暗忖,這些地頭蛇的眼線果然無處不在。
“在下只是好奇,隨口聽聽,絕無他意。”楊毅不卑不亢。
“好奇?”疤臉漢子上前一步,身上散發出煉氣後期的威壓,試圖震懾楊毅,“小子,少跟老子裝蒜!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像幹粗活的。老實交代,來珍珠集幹甚麼?身上有甚麼值錢東西,拿出來給爺們瞧瞧,就當是交個‘平安費’了。”
另外兩個漢子也圍了上來,堵住了楊毅的退路,臉上帶著戲謔和貪婪。這種敲詐勒索外來落單修士的事情,他們顯然沒少幹。
楊毅眼神微冷。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以他現在的實力,對付三個煉氣期的混混,綽綽有餘,哪怕不動用多少靈力。但一旦動手,可能會暴露更多,引來黑蛟幫更高層的主意。
就在他權衡之際,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喲,疤臉劉,又在欺負新來的?你們黑蛟幫就這點出息?”
疤臉劉三人臉色一變,轉頭看去。
只見一個身穿藍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連鞘長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正倚在對面巷口的牆壁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這青年面容俊朗,但眼神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懶散,修為赫然達到了**築基中期**。
“**藍琊**!”疤臉劉顯然認識這青年,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但嘴上不服軟,“這是我們黑蛟幫的事,輪不到你們‘七星礁’的人插手!”
“七星礁?”楊毅心中一動,是那個與黑蛟幫齊名的外來勢力?
被稱作藍琊的青年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嗎?何況,這位小兄弟一看就是老實人,你們三個欺負一個,也不嫌丟人?要不,跟我過過招?”
說著,他指尖輕輕一彈腰間的劍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一股凌厲的劍氣隱而不發。
疤臉劉臉色變幻,顯然對藍琊頗為忌憚。他狠狠瞪了楊琊一眼,又看了看氣定神閒的藍琊,知道今天討不了好。
“哼!藍琊,你少得意!咱們走著瞧!”疤臉劉撂下狠話,帶著兩個手下悻悻離去。
藍琊看著他們走遠,這才轉向楊毅,臉上的懶散笑容收斂了一些,打量了他幾眼:“小兄弟,沒事吧?黑蛟幫的人就這德性,欺軟怕硬。你剛來,儘量別落單,也別去他們控制的碼頭南區。”
楊毅拱手道:“多謝藍兄解圍。”
“舉手之勞。”藍琊擺擺手,似乎並不在意,“看你氣息沉穩,根基不弱,不像是毫無背景的散修,怎麼落到這珍珠集來了?也是為了那‘蜃樓’?”
楊毅心中警惕,這人看似隨意,但觀察力很敏銳。他沿用之前的說辭:“遭遇海難,流落至此。對蜃樓確有好奇,但人生地不熟,不敢貿然。”
藍琊點了點頭,也沒深究,笑道:“好奇是正常的。不過那地方現在水渾得很,黑蛟幫想吃獨食,我們七星礁和珊瑚林的人也不答應。你要是真想探探,不妨等幾天,估計很快就會有變化。一個人,太危險。”
這話似有深意,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招攬?
“多謝藍兄提醒。”楊毅再次道謝,沒有接招。
藍琊也不介意,笑了笑:“相逢即是有緣。我叫藍琊,在七星礁的船隊裡混個閒職。小兄弟怎麼稱呼?”
“木易。”楊毅報上化名。
“木易兄弟,後會有期。在珍珠集要是再遇到麻煩,可以到碼頭西區,找掛著七顆星星旗的船,報我的名字。”藍琊說完,對楊毅點了點頭,轉身悠哉地離開了,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楊毅站在原地,看著藍琊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這個藍琊,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是恰好路過?還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他代表的是七星礁的善意,還是另有所圖?
珍珠集的水,果然很深。黑蛟幫的欺壓,七星礁的拉攏,神秘的蜃樓……各種勢力暗流湧動。
自己必須更加小心,儘快恢復實力,同時要找到更可靠的資訊渠道,最好是能弄到一份**附近海域的海圖**,以及關於**蜃樓出現規律和特點**的更詳細情報。
他轉身,朝著與客棧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記得來的時候,路過一個看起來相對正規一些的、掛著“**萬事閣**”招牌的小樓,那裡似乎是專門販賣訊息的地方。
或許,可以去那裡試試。只是不知道,那裡的價格,自己現在能否承受。
夜色漸濃,珍珠集各處的燈火陸續亮起,將粗獷的建築輪廓勾勒出來。海風帶來了潮溼的氣息,也帶來了遠方黑暗中,那片神秘“蜃樓”若隱若現的、不為人知的低語。
楊毅的身影,融入漸深的夜色與閃爍的燈火之中,朝著那“萬事閣”走去。
新的線索,或許就在前方。而潛伏的危機,也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