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鹹溼的海風帶著劫後餘生的微涼,吹拂著崎嶇的海岸線。楊毅攜著王大夫和阿海,身形在嶙峋的礁石與荒草間幾個起落,便已將那片瀰漫著詭異與死寂的“鬼哭礁”遠遠甩在身後。
他沒有選擇返回望潮鎮。那裡已成是非之地,雲篆道宗的後續人馬、或是被驚動的其他勢力,甚至那頭深不可測的蛟龍,都可能將目光投向那裡。回去,只會給那片曾給予他短暫安寧的平凡小鎮帶來滅頂之災。
他們沿著海岸線向南,專挑人跡罕至的僻靜處行進。楊毅雖只恢復到煉神境中期,遠未達巔峰,但掌控力與對天地靈氣的感知運用,早已非昔日可比。他外放出一層無形的混沌靈覺,如同輕柔的帷幕籠罩三人,不僅能遮蔽氣息,還能扭曲光線與聲音,使得他們在荒灘上疾行,卻如同三道融入背景的淡影,極難被察覺。
阿海攙扶著王大夫,努力跟上楊毅的步伐,眼中充滿了驚歎與崇拜。他只覺得韓大哥的腳步輕盈得不可思議,每一步踏出都恰到好處,彷彿與周圍的風、浪、礁石的韻律融為一體。王大夫則是心中駭然,他雖非修士,但活了這麼多年,見識過一些低階修士的手段,卻從未見過如此舉重若輕、彷彿天人合一般的行路方式。這位“韓飛”小友,經歷那番奇遇後,果然已脫胎換骨。
疾行約一個時辰,遠離“鬼哭礁”數十里後,前方出現了一處小小的天然避風港。幾塊巨大的黑色礁石環抱出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岸邊散落著幾艘被遺棄的、早已破爛不堪的舊漁船骨架。
“在此稍歇。”楊毅停下腳步,撤去靈覺遮蔽。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連續疾行和維持術法,對剛剛恢復的修為亦是不小負擔,需要略作調息。
阿海連忙扶著王大夫在一塊乾燥的礁石上坐下,自己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韓大哥,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楊毅走到水邊,掬起一捧清涼的海水洗了洗臉,目光投向南方那水天一色的蒼茫:“去歸墟海深處。”
“歸墟海深處?”阿海瞪大了眼睛,“那裡……聽說很危險,有恐怖的海獸,混亂的洋流,還有傳說中的‘迷途海’和‘葬仙淵’!”
王大夫也露出憂色:“韓小友,老朽雖非修士,但也聽聞歸墟海深處非比尋常,尋常修士若無海圖指引和堅固寶船,貿然深入,凶多吉少。我們如今……”他看了看三人,除了楊毅,他和阿海皆是凡人,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
楊毅自然明白他們的顧慮。他如今雖恢復了些許實力,但在這浩瀚無垠、隱藏著無數未知恐怖的歸墟海面前,煉神境中期依舊渺小。沒有海圖,沒有航船,沒有補給,盲目深入,確是取死之道。
但他必須離開沿岸區域。雲篆道宗的勢力範圍主要在中土和部分近海,深入歸墟海,是他們觸角相對薄弱之地。而且,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歸墟海深處,或許隱藏著與歸墟古鑑、與自身身世、與這天地間諸多隱秘相關的線索。那“鬼哭礁”下的白骨殿堂與歸墟鏡影,絕非孤立存在。
“船,會有的。海圖……”楊毅沉吟片刻,從懷中(實則是歸墟古鑑附帶的一個微小儲物空間)取出幾樣東西。
一枚是從青崖道士那名被白光吞噬的弟子身上,僥倖未被完全毀掉的、材質特殊的**暗青色雲紋儲物袋**,雖然靈光黯淡,但結構尚存。他注入一絲混沌靈力,強行破開上面殘存的微弱禁制。
袋中空間不大,除了一些雲篆道宗弟子標配的丹藥、符籙(大多已在戰鬥或白光中損毀)、幾塊下品靈石外,還有幾枚記載基礎功法或雜聞的玉簡,以及……**一卷以某種海獸皮鞣製而成的、略顯陳舊但儲存尚好的**海圖!
楊毅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立刻將海圖展開。
這海圖繪製得頗為精細,覆蓋了從**潮汐海(望潮鎮所在)到歸墟海外圍約三千里的海域**。上面用不同的顏色和符號標註了已知的島嶼、暗礁、洋流走向、靈氣濃郁區域、已知海獸出沒點,甚至還有一些疑似上古遺蹟或險地的標記。在圖卷的一角,蓋著一個淡淡的、以雲紋構成的印章,正是雲篆道宗的標記。這顯然是雲篆道宗內部使用的、相對詳盡的區域性海圖。
“太好了!有海圖了!”阿海湊過來看,他雖然識字不多,但海圖上的圖形標誌卻能看懂大半,這是漁家少年必備的技能。
王大夫也鬆了口氣:“有此圖指引,至少不會盲目亂闖。只是這船……”
楊毅收起海圖,目光落在港灣內那幾艘破船骨架上,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心中已有計較。
“阿海,王大夫,你們在此處尋些乾燥的木材和藤蔓,儘量多備一些。我去去就回。”楊毅交代一聲,身形一晃,便朝著內陸方向掠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楊毅返回,手中提著兩隻還在掙扎的、羽毛鮮豔的**海翎雉**,以及幾大捆柔韌堅韌的**鐵線海藤**。更讓阿海和王大夫驚訝的是,他身後還用靈力拖曳著幾根**碗口粗細、筆直修長、質地堅硬如鐵**的**黑鐵木**樹幹!這種樹木生長在海岸巖縫中,極其堅韌耐腐,是造船的絕佳材料,但極難砍伐搬運。
“韓大哥,你這是……”阿海目瞪口呆。
“造船。”楊毅言簡意賅,將獵物和海藤放下,開始打量那幾艘舊船骨架,“以此為基礎,用黑鐵木加固、擴充,再蒙上獸皮,應可造出一艘能航行數百里的簡易海船。”
他說幹就幹。並指如刀,混沌靈力凝聚指尖,切割起黑鐵木來竟如切豆腐般容易。按照腦中構想的船型,他熟練地削砍榫卯,拼接龍骨。阿海和王大夫也連忙幫忙,處理海藤、剝製雉皮(取其筋腱和皮革)、收集樹脂作為粘合劑。
楊毅雖非專業船匠,但修行至今,對物質結構的理解遠超常人,加上煉神境的操控力,造船過程竟出奇地順利。僅僅大半日功夫,一艘長約三丈、寬約五尺、通體以黑鐵木為骨、蒙著多層鞣製雉皮、樣式古樸卻異常結實的**狹長梭形小船**,便已成型。船上甚至還用剩餘木料搭了個簡陋的遮雨棚。
“這……這就成了?”阿海摸著光滑堅實的船身,感覺像做夢一樣。王大夫也是嘖嘖稱奇,這造船的速度和手藝,簡直匪夷所思。
楊毅檢查了一遍船體結構,確認牢固,又取出幾塊下品靈石,在船頭、船尾和兩側關鍵位置,以指力刻畫了幾個簡單的**避水、加固、以及小幅加速**的符文陣法。雖然粗陋,但以靈石驅動,足以讓這艘小船在尋常風浪中保持穩定,並獲得遠超划槳的動力。
“上船。”楊毅將小船推入水中,船身吃水不深,異常平穩。
阿海興奮地攙扶王大夫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好奇地摸摸這裡,看看那裡。楊毅最後登船,立於船尾,心念一動,船頭刻畫的靈石微微一亮,一層淡青色的靈光籠罩船身,小船便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小港,駛入了浩渺的歸墟海。
海風拂面,帶著自由與未知的氣息。
阿海趴在船頭,看著飛速後退的海岸線和前方無垠的碧波,既興奮又有些忐忑。王大夫坐在棚下,小心地收好楊毅給他的、用於應急的丹藥和清水。
楊毅則站在船尾,一邊操控著小船沿著海圖示註的相對安全航線向南行駛,一邊將神識緩緩擴散開來,警戒著周圍海域的動靜。
海圖顯示,離開潮汐海範圍後,前方將是一片被稱為“**碎星嶼**”的群島區域。那裡島嶼星羅棋佈,暗礁眾多,洋流複雜,是低階海獸和散修的聚集地,也是前往歸墟海更深處的必經之路之一,龍蛇混雜,機遇與危險並存。
“碎星嶼……”楊毅默唸著這個名字,目光深邃。那裡,或許能找到更詳細的海圖,獲得關於歸墟海深處的資訊,補充一些航行物資,甚至……打聽到一些關於雲篆道宗、或者其他勢力動向的訊息。
小船破開蔚藍的海面,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尾跡,載著三人,駛向那片傳說中埋葬了無數夢想與骸骨的碎星之域。
而楊毅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鬼哭礁”那片乾涸的洞窟內,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極其淡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灰色虛影,緩緩從池底那堆白骨粉末中浮現。虛影輪廓模糊,依稀能看出是個人形,卻散發著一種**非生非死、充滿古老怨念與執念**的詭異氣息。
虛影“望”著楊毅等人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徹底崩解的白骨殿堂,無聲地“嘆息”了一下。隨即,它化作一縷灰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巖壁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洞窟內殘留的衰敗與死寂,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的驚心動魄。
更遙遠的歸墟海深處,未知的黑暗水域。
一雙巨大的豎瞳緩緩閉合,冰冷的聲音在深海中迴盪,帶著一絲疑惑與深深的戒備:
“歸墟的氣息……還有那令人厭惡的鎮封之力……又出現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傳令各海域哨衛,留意攜帶類似氣息的人族修士……”
“還有,查一查,‘碎星嶼’那邊,最近可有甚麼異常動靜……”
暗流湧動,無形的網,似乎正在朝著那艘不起眼的小船,悄然撒開。
而楊毅的歸墟海之旅,才剛剛拉開序幕。
等待他的,將是更加詭譎的迷霧、更加兇險的波濤,以及……潛藏於無盡蔚藍之下的,古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