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楊毅才從深度的疲憊與創傷中悠悠轉醒。
體內丹藥化開的暖流依舊在流淌,修復著破損的經脈與臟腑。萬化核心與星火源核的光芒雖仍顯黯淡,但運轉已趨於平穩,如同經歷狂風驟雨後的海面,雖不平息,卻已能承載舟楫。
他緩緩坐起,內視己身。修為依舊停留在九次奪命中期,但經過黑風峽谷的生死搏殺與最後引燃聖光砂的衝擊,根基似乎被錘鍊得更加凝實,罡氣中那絲混沌色澤也更加內斂深沉。只是神魂上的消耗與反噬,還需要時間慢慢溫養。
他取出那枚從黑風峽谷祭壇得來的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涼,那個扭曲的“冥”字古篆已經失去了光澤,彷彿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黑鐵。但其材質奇特,非金非石,且楊毅能隱約感覺到,令牌內部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幽冥鬼王同源的陰冷波動。
“這令牌,恐怕是那邪宗的身份信物,或者操控某種陣法的核心……”楊毅把玩片刻,將其與那塊神秘的混沌石板碎片放在一起。兩者一邪一正(或至少是中立古老),氣息截然相反,放在一起卻並無衝突,彷彿井水不犯河水。
他更在意的是那已經化為齏粉的玉盒,以及其中消耗殆盡的“淨世聖光砂”。那等上古奇物,威能莫測,其淨化之力,或許對他領悟“萬化”之道中“秩序”、“純化”的一面,有著極大的參考價值。可惜,已不復存在。
“此番雖然兇險,但也驗證了萬化核心熔鍊、引導不同屬性力量的潛力,甚至能短暫‘共鳴’引動聖物本源……”楊毅反思著戰鬥中的得失,“只是,這種方式消耗巨大,且對自身負擔太重,不可作為常規手段。還需更系統、更深入地參悟萬化之道,找到更穩定的融合與運用之法。”
他決定,傷勢穩定後,便去藏經閣第九層,再次查閱關於“萬化”、“混沌”、“淨化”等方面的古老記載。同時,也要開始嘗試將此次戰鬥的感悟,以及萬化靈池洗禮所得,真正融會貫通,推演屬於自己的“萬化”戰技與修煉法門。
就在楊毅規劃著接下來的修煉時,洞府外的禁制,傳來了有人拜訪的波動。
“嗯?這個時候,會是誰?”楊毅微微皺眉,起身整理了一下儀容,開啟了洞府大門。
門外站著的,並非柳清風或雷昊,而是一位身著內院長老服飾、面容清癯、眼神卻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的老者。楊毅認得此人,乃是內院“刑律殿”的一位副殿主,姓趙,以鐵面無私、處事嚴苛著稱,主要負責弟子違規懲處與部分內部調查事宜。
“弟子楊毅,見過趙長老。”楊毅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躬身行禮。
“嗯。”趙長老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在楊毅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氣息依舊有些虛浮、臉色略顯蒼白的面上停頓了一下,“傷勢未愈?”
“已無大礙,有勞長老掛心。”楊毅謹慎答道。
“黑風峽谷之事,乾元大長老已有定論,爾等有功。”趙長老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然,功是功,過是過。有些細節,還需再向你核實一二。”
“長老請問,弟子定當如實稟報。”楊毅心中警惕更甚。刑律殿的人親自上門“核實細節”,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通常任務彙報,有任務大殿和輪值長老負責即可。
“據柳清風與雷昊所述,你於黑風峽谷遺蹟之中,曾得一處玉盒,內有‘淨世聖光砂’。此物乃上古奇珍,對宗門研究上古歷史、應對陰邪之物,皆有重要價值。然,據你所說,此物已在最後關頭,為脫困而徹底消耗?”趙長老盯著楊毅的眼睛,緩緩問道。
“正是如此。”楊毅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當時鬼王追擊,聖光砂即將耗盡,弟子為求一線生機,不得已將其最後本源引燃,方才重創鬼王,得以脫身。此事,柳師兄與雷師兄皆可作證,且弟子記憶影像也已上交。”
“記憶影像,可做手腳。柳清風、雷昊與你交好,證言或有偏頗。”趙長老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況且,據老夫所知,‘淨世聖光砂’這等聖物,縱使耗盡能量,其承載的‘淨化’道韻與特殊材質,亦非凡物,通常會有殘骸留存。你,當真未私藏分毫?”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這幾乎是在直指楊毅可能私吞了宗門“戰利品”!
楊毅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趙長老明鑑。弟子當時身處絕境,一心只想保命脫身,引燃聖光砂時,全力施為,只求最大威力,哪有餘力顧及殘骸?且那聖光砂爆發後,光芒熾烈,淨化一切,連幽冥鬼氣都瞬間蒸發,其本身殘骸恐怕也一併化為烏有。若長老不信,弟子可再以心魔起誓。”
說著,他舉起右手,神色肅然。心魔誓言對修士約束力極強,若非確有其事,輕易不敢立下。
趙長老見狀,眼中審視之色稍減,但並未完全散去。他擺了擺手:“不必了。老夫也只是例行詢問,畢竟涉及上古聖物,需慎之又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另有一事。據聞你在秘境之中,曾得一塊奇異石片,於龍淵之下有所異動,更於黑風峽谷中,助你感應聖光砂所在?可否取出,容老夫一觀?”
果然來了!目標還是那塊混沌石板碎片!
楊毅心中明鏡似的。這位趙長老,表面是來核實聖光砂之事,真正的目的,恐怕是為了這塊碎片!或許,是有人對這塊碎片產生了興趣,或者……是對他接連獲得奇遇產生了懷疑?
“長老所言石片,乃是弟子於藏經閣第九層,憑宗門獎勵許可權選取的一件古物。”楊毅一邊解釋,一邊從儲物戒中取出那塊灰撲撲的石板碎片,雙手奉上,“此物材質奇特,似有古老意蘊,但靈性內斂,弟子至今未能參悟其妙用。在黑風峽谷,也只是微微發熱,隱約指引方向,具體緣由,弟子亦不明所以。”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碎片來自藏經閣第九層是真,未能完全參悟也是真,但隱瞞了其可能蘊含的關於“混沌初開”的驚天秘密以及更清晰的共鳴感應。
趙長老接過石板碎片,仔細端詳,指尖同樣泛起探查的靈光。他探查的時間,比當初那位太上長老更長,也更加仔細,眉頭微微蹙起。
半晌,他才將碎片遞還給楊毅,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確是一件古物,蘊含一絲極其古老蒼茫的意蘊,但本源近乎枯竭,靈性幾無,價值……難定。你能選中它,也算……緣分。”
他並未強求,也並未表現出過多興趣,彷彿真的只是例行檢視。
“你傷勢未愈,好生休養。黑風峽谷後續事宜,宗門自有安排,無需你再掛心。至於此次任務獎勵,不日便會下達。”趙長老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看著趙長老消失在洞府外的背影,楊毅眉頭緊鎖。
這位刑律殿副殿主的突然到訪,絕非偶然。看似例行公事,實則暗藏機鋒。聖光砂之事或許只是個由頭,真正的試探,恐怕在於他這個人本身——成長速度過快,機緣過多,手段神秘……已經引起了一些高層的關注,甚至……猜疑?
“樹欲靜而風不止……”楊毅低聲自語。他從未想過刻意隱藏或低調,武道之途,本就是迎難而上,綻放光華。但因此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卻也非他所願。
“實力……終究還是根本。只要我足夠強大,一切猜疑與覬覦,自會煙消雲散。”楊毅眼中閃過堅定之色。
他將那混沌石板碎片小心收好。此物關係重大,絕不能輕易示人。趙長老雖未看出太多,但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盯上。
當下,他不再多想,關閉洞府,繼續全力療傷與潛修。
而就在楊毅潛心恢復之時,內院深處,某間佈置簡潔、卻透著威嚴的靜室中。
趙長老正躬身向著一位背對門口、負手而立、身著素白道袍的老者彙報。
“師叔,弟子已按您的吩咐,前去試探過那楊毅。”趙長老語氣恭敬,“關於‘淨世聖光砂’,其說辭與柳清風、雷昊所述基本吻合,且願立心魔誓言,應無虛言。至於那塊石片……”他略一遲疑,“確如師叔所料,是一件極其古老之物,蘊含一絲混沌蒼茫意蘊,但本源近乎枯竭,靈性微弱,以弟子之能,難以窺探其真正奧秘。那楊毅似乎也未能真正掌控,只說是藏經閣所選。”
被稱為“師叔”的白袍老者,緩緩轉過身。他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但眼神卻溫潤明亮,彷彿能洞悉世事。正是內院另一位地位尊崇、常年閉關的太上長老——雲崖子。
“混沌蒼茫……本源枯竭……”雲崖子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能在藏經閣第九層那等地方,選中此物,已非凡俗。更能在龍淵、黑風峽谷等地,引動其微妙感應……此子之運道與靈覺,非同一般啊。”
“師叔,您懷疑此子身上……另有隱秘?或是……與上古某些存在有關聯?”趙長老小心翼翼地問道。
雲崖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是福是禍,猶未可知。此子修行之路,頗為奇特,似在走一條前人未明之途。且看他心性,非奸邪之輩,於宗門亦有功。宗門正值用人之際,界外之影漸近,多一個變數,或許……也多一分可能。”
他揮了揮手:“此事,你暫且不必再深究。暗中留意即可,莫要打擾其正常修行。至於其他一些別有心思之人……敲打一番,讓他們莫要妄動。”
“是,弟子明白。”趙長老躬身應道,心中卻是一凜。師叔此言,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內院某些人對楊毅的“關注”與潛在心思,這是在提醒,也是警告。
雲崖子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宮闕,落在了楊毅洞府的方向,低聲自語:
“萬化……混沌……界碑……有趣的小傢伙。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只是不知,你這條過江猛龍,究竟能攪起多大的風浪……又能否,在風浪中,真正化龍?”
靜室中,重歸寂靜。
而一場圍繞著楊毅的、無形的暗流與關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