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暮扯了扯唇角,終究沒扯出半分笑意,只低低應了聲,跟在囈語身後踏出舊巷。秋風裹著涼意刮在臉上,他才驚覺手心早沁滿了汗,濡溼了袖中冰涼的笛身。
轉角處,偏偏遇上兩個趕來支援的守夜人。
他們該是剛接了訊息匆匆而至,入眼卻是滿地狼藉,倒在血泊裡的母女,還有一群正要離去的【信徒】。兩人的目光瞬間盯在走在前頭的洛暮身上,眼底怒火翻湧,握著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捏碎手裡的兵刃。
“又是你們這些【信徒】,囈語的走狗!”一人怒吼出聲,聲音裡裹著蝕骨的痛恨,“喪盡天良,連婦孺都不放過!你們這種東西,就該挫骨揚灰!”
走狗。
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寒霜的尖刀,狠狠扎進洛暮心口,攪得五臟六腑都疼。
他是守夜人啊,是立誓剷平【信徒】、為父母報仇的何逸。可此刻,他站在殺父弒母仇人的身側,被同袍指著鼻子,罵作走狗。
洛暮的腳步猛地頓住。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想回頭,想亮出藏在衣襟裡的守夜人勳章,想嘶吼著告訴他們——我是自己人,我是何逸,我在臥底,我有苦衷!
可他不能。
囈語就在身側,目光似有若無地掃著他,那是無聲的警告。只要他稍有異動,三年隱忍盡數白費,任務敗露,自己活不成,那些藏在【信徒】內部的線索,無數守夜人用性命換來的機會,都會煙消雲散。
肆意張揚的骨血在叫囂,溫柔的本心在抽痛,他僵在原地,像尊被釘死的石像,連眉峰都沒動一下。唯有囈語漫悠悠的聲音飄來:“第十四席,別讓他們髒了我的眼。”
“是,囈語大人。”
洛暮聽見自己用那副冰冷陌生的嗓音應答,而後看著自己抬手抽出竹笛,凝出銀亮長劍,和其他【信徒】一同朝著守夜人攻去。同袍的血濺在青石板上,混著秋露的溼意,暈開刺目的紅,烙進他眼底,燒得生疼。
不過片刻,兩個守夜人便倒在了【信徒】的刀下。
洛暮的目光掠過地上的屍身,掠過那個小小的、再也不會睜眼看他的女孩,最後落在遠處的天。天很藍,雲很輕,可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壓得他喘不過氣。
離開那片血色之地後,囈語有事先走,只讓他自行回據點。
洛暮獨自走在空蕩的街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道凝在地面、化不開的墨。他漫無目的地走,最後停在一處無人的江邊,終於抬手,從袖中拿出那支竹笛。
笛身微涼,沾著他的汗,也沾著他藏了一路、不敢讓任何人看見的淚。
江風捲著秋涼撲在臉上,他將竹笛橫在唇邊,輕輕吹了起來。笛聲嗚咽,繞著江面的風,飄向遠方,吹了很久很久,直到嗓子發啞,直到眼裡的淚再也撐不住,砸在笛身上,碎成細小的水珠,滾落無蹤。
這曲不成調的小調,吹給倒在巷中的女人,吹給枉死的同袍,吹給那個被他親手推開、最終殞命的小女孩,也吹給藏在洛暮冰冷外殼後,連救一個普通人都做不到的,懦弱的何逸。
何逸從來都不是堅不可摧的。他肆意張揚,他溫柔心軟,他不過是個失去了父母,拼了命想為他們報仇的孩子。臥底的日子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沉在裡面,看不見光,只能攥著心裡那點執念硬撐。要忍,要裝,要看著無辜者受難而袖手旁觀,要被同袍誤解唾罵,要對著殺父弒母的仇人俯首帖耳。
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臉上的淚,將竹笛重新藏進袖中,指尖死死攥著,直到指節泛白。眼底的脆弱被他狠狠斂去,重新換上洛暮那副冷硬的模樣,只是眉梢眼角,多了一絲怎麼也化不開的疲憊,像蒙了一層灰。
路還長,臥底的日子遠沒有盡頭。囈語還在,【信徒】還在,那些血海深仇,還在。
他必須走下去。哪怕前路滿是荊棘,哪怕身後盡是罵名,哪怕心裡的溫柔,一次次被現實磨得生疼,磨出血痕。
因為他是何逸,是守夜人第十四席,是那個要親手將囈語,將整個【信徒】,拖入地獄的人。
而那支笛子,會一直陪著他。藏著他的溫柔,他的脆弱,他的執念,在無人的深夜,在寂靜的江邊,為他吹一曲人間的暖,悄悄告訴他:再堅持一下,就快了,就快能看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