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王元卿和李隨風重新回到梅姑祠,李隨風招魂咒語剛唸到一半,就被王元卿打斷。
對方滿臉嚴肅正直:“我陽氣足,為免衝突到陰魂,你還是先將我收進袖中吧。”
李隨風看破不說破,強忍著笑按照他的意思揮袖將其收進袖裡乾坤。
“含怨而死的鬼魂大多面目猙獰,你要是實在害怕的話就不要把腦袋探出來。”
王元卿不吱聲,表示聽不懂對方在說甚麼。
李隨風咒語唸完,一陣陰風吹過,面前便出現一個肚子高高鼓起、披頭散髮,七竅流血的白衣婦人。
王元卿剛把眼睛露出來,餘光瞥到,立刻被嚇得跌回袖底,再也不敢偷看了。
婦人見李隨風一身道士打扮,當即跪地哀求他為自己做主。
李隨風語氣平淡:“你有何冤屈,如實說來就是。”
白衣婦人,也就是梅姑,壓下心頭的激盪,緩緩講述起來。
前頭和王元卿所知的差不多,丈夫早亡後,梅姑立志不再二嫁,左右顧忌她寡婦的身份,少與她往來,但她年紀輕輕,也頗感寂寞。
直到某天村裡來了一個女子,自稱不堪公婆虐待,逃了出來,寄居在一個孤寡的老婦人家中。
這女子十分擅長針線縫紉,老婦人很喜歡,便將她留了下來。
過了段時間,女子又說自己擅長替婦人按摩,可治癒許多不易康復的婦科疾病。因為都是寡居,梅姑和老婦人常有來往,很快便和這個女子熟悉起來。
她主動提出要在夜晚為梅姑按摩,梅姑沒有懷疑她,誰知到了晚上,房門一鎖,那女子竟然將梅姑玷汙了。
原來女子竟然是男扮女裝!
這人玷汙了梅姑,不僅不害怕,反而以此為要挾,留在了梅姑家裡,直到梅姑懷孕,他才慌忙跑走。
按理說,梅姑丈夫去世,她便恢復了自由身,雖然寡居懷胎說起來不太好聽,但也沒有觸及律法,按理說礙不著誰。
偏偏她先前當眾保證過不會二嫁,後面肚子瞞不住了,張氏族人十分氣憤,認為她變節,不停逼問姦夫是誰,梅姑老實交代,他們又不肯相信。
梅姑忠貞的名聲不僅是屬於她的,也屬於張氏全族,可她的肚子,就像一個大耳光扇在張氏全族臉上。
如果梅姑懷孕的訊息傳出去,之前的讚譽全都會化為譏諷,甚至會影響到族中的女子聲譽。
眼看著梅姑的肚子越來越大,族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幾個人按住梅姑,一包耗子藥將其毒死,又將知情人封口。
只要外人不知道,那麼梅姑就還是那個貞潔烈婦,他們張氏的好媳婦。
“丈夫剛去世時,所有張家人都勸我不要改嫁,應該嚴守妻子的本分,即使丈夫去世,也要從一而終,只有這樣,才不算水性楊花,才能得到眾人的尊重。”
梅姑幽幽道:“唯有我的孃家父母勸我離開張氏,不管日後是否再嫁,都有可選擇的餘地。”
“我最終選擇繼續留在張氏,果然得到許多讚譽,沒想到這讚譽最後會化成毒藥,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死後,我在怨恨之餘,偶爾也會想,這貞潔烈婦的牌匾祠堂竟然能害死人,當真是甚麼好東西嗎?這世間不斷吹捧守節的女子,給予其虛假的讚譽,以此鼓勵其他女子遵從。但男方妻子去世後,卻不會如此,反而鼓勵其再娶,難道這貞潔竟是女子專屬的不成?”
“這座貞潔祠堂已經將我壓死,若是繼續存在,必然也會壓死其他無辜女子,還請道長大發慈悲,將其推倒。”
梅姑俯身重重磕在地上。
沉默良久,李隨風道:“如你所願。”
他將梅姑收進收妖袋,梅姑的心願除了看到害死她的人伏法,就是推倒梅姑祠,讓她不必再揹負虛偽的“好”名聲,待心願了結,她的怨氣消散,才能重新入輪迴。
王元卿聽得心頭沉悶,對李隨風道:“不如我們去衙門看看,那老頭招供了沒有。”
李隨風點頭,帶著他飛速到了吳江縣城。
縣衙裡,縣令拿著幾份口供,對比後確認沒說謊,但他的心情也沒好多少。
“甚麼狗屁倒灶的事,就因為這個,現在要牽連到老爺我的前程,真是一幫刁民!”
他的師爺站在下首,想到自己完全依附於縣令,要是縣令倒臺,他就要失業了,重壓之下不停轉動腦筋。
“老爺,那金生的妻子還在我們吳縣,若是能買通她不去告狀,只要不鬧到上頭,把影響控制在吳縣範圍,豈不是就沒人來追責了?”
師爺越想越有道理:“這妖怪害人,本就是沒有證據的事,只憑一座看不出相貌的塑像,證明不了甚麼。”
縣令頓時思緒開闊,撫掌大笑:“對,只要將金生的妻子買通,這事就不算鬧大,你趕緊帶人去把張氏族長和涉嫌害死梅姑的人抄家,用他們的錢來作為補償,如此威逼利誘之下,不怕金生的妻子想不通。”
王元卿和李隨風隱身站在一旁,心想這縣令可真是滑不溜秋的,不過和他們也沒關係。
李隨風將梅姑從收妖袋裡放出來,師爺剛領命出去辦事,只留縣令在書房裡,他突然感覺渾身涼嗖嗖的。
“窗戶和門都是關好的,哪來的風?”
還不等縣令起身檢視,面前突然出現一個身形虛幻的白衣女子,明顯不是陽間的人。
縣令被嚇得一屁股重新坐回凳子上,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女子便跪到地上,口稱自己是梅姑,請求父母官為民做主。
縣令終究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畢竟金鑾殿取士他都經歷過,心理素質比普通百姓要好上許多。
況且就算是鬼,不也要跪他這個當官的?
縣令勉強壓下心頭的話恐懼,用慣常的威嚴語氣道:“私闖縣衙本是大罪,但念你身負冤屈,情有可原,便饒了你這一遭,你老老實實將事情說清楚就是。”
若非李隨風,梅姑是進不來縣衙的,她隱去對方幫她進入縣衙的事,將之前的講述又重新說了一遍。
“毒害你之事,張家人已經交代清楚了,你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執法,不會漏過任何一個兇手。至於梅姑祠,此事過後,必然也是要拆除的。”
縣令覺得這人簡直是多此一說,難不成是在試探他?心裡其實是想儲存自己的專屬祠堂?
可祠堂本是表彰梅姑貞潔,雖然她也是受害者,但確實已經不符合貞潔的要求了,況且裡面還有妖怪害人,就算他要求保留,也會有百姓偷偷將其砸爛。
幸好接下來瞧梅姑的表現,不像是在說反話,縣令這才放下心。
兩人一鬼離開縣衙,路上遇到來拘拿豬妖的陰差,王元卿聽到豬“哼哼”聲和男子的謾罵,從李隨風袖中探出頭,只見一個頭戴方巾的書生和一頭豬被鐵鏈鎖在一起,朝著某處走去。
陰差只覺得自己耳朵都要炸了,有完沒完,揮起手中的鞭子抽去,一人一豬發出慘叫。
“再吵吵嚷嚷就給你們好看!”
男子捂著流血的胳膊哭得眼淚鼻涕混成一團:“差爺,我是被害死的,那梅姑蓄意勾引我,把我困在塑像裡和她歡好,你們放了我吧,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
前後兩個陰差大笑,指著白豬不懷好意道:“咯,這不就是你的‘梅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