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
官兵將叛黨及其當地人一同屠殺殆盡,方才下令離去。
馬蹄聲漸漸不聞,直至消失,死人堆中一顆腦袋小心翼翼半仰起來,眯著眼確認官兵離去的方向已經看不到火把的光亮,才敢發出死裡逃生的大喘氣。
正想把被死屍壓住的右腿扯出來,耳邊竟傳來“咯吱嘎吱”的聲響,嚇得腦袋主人渾身一僵,反應過來後立刻重新躲回死人堆裡。
他死死屏著氣,驚恐地發現古怪的動靜不是來自官兵,而是他身遭的屍體。
綿延幾里的斷頭缺胳膊腿的屍體從地上站立而起,遠遠一望,好像成片的樹林。
李化龍面前,一個脖子被砍了一刀,僅剩一點皮肉沒有被斬斷,腦袋耷拉在肩膀上的屍體幽幽道:“等會兒野狗子來了該怎麼辦啊?”
其餘屍體也陸續重複這句話,死人的語調平緩無波,卻透著濃郁的擔憂和恐懼。
群屍說了一會,又毫無預兆地紛紛倒地。
死人堆裡恢復寂靜,李化龍被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兩股戰戰想要逃離,不想又聽到腳步聲,他只得繼續倒下裝死。
從屍堆裡露出半隻眼睛,只窺得一個身形十分高大的怪物從山林裡走出來,用類似野狗般的利齒撕咬死人的頭,吸食腦漿。
李化龍驚懼萬分,連忙把頭藏進屍體下面。
怪物吃到他這裡,只瞧見他的脖子,便想將他的頭拔出來,李化龍只得用力把頭往地下栽。
怪物拉扯了一會,竟然將李化龍旁邊的屍體推開,露出他的頭。
正當李化龍以為自己今日雖然躲過屠殺,卻也難逃一劫時,怪物的脖子突然斷開,猙獰如野獸般的腦袋砸到地上。
一柄泛著亮光的長劍在他眼前閃過,又飛了回去。
李化龍沿著劍光的方向看去,兩個身形高挑的身影並肩佇立在月色下。
其中一人繞過腳下的屍體,來到李化龍近前,詢問道:“請教大哥,此地發生了何事,為何會死屍遍地,莫非是有盜匪肆虐不成?”
王元卿曾從志怪古籍中看過,這種名為野狗子的怪物喜食死人腦髓,只有大規模的戰亂後才得見。
“你、你不是官兵。”李化龍見眼前人一襲白衣不染凡塵,眉眼乃是他平生未見過的風流精緻,這樣神仙般的人和周遭地獄般汙濁的場景,實在是格格不入。
王元卿琢磨了一下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短話,莫非眼前的屠殺是官兵造成的?
“我和同伴從海上來,在登州府上岸,卻不料撞見這番場景,還請為我二人解惑。”
李化龍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沾滿血汙,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上的血泥,帶著二人回到村子裡,返回家中。
家裡早被洗劫一空,萬幸官兵放火的時候火勢沒有蔓延過來。
撿了條尚且完好的長凳給二人,李化龍才道:“隔壁萊州府有位武舉人老爺帶著鄉鄰造反,我們這裡也有許多人入夥,朝堂派了大軍來鎮壓,只要有加入叛軍的,鄰里都格殺勿論。”
“登萊二府自古人口眾多,如此下令,豈不是要將齊魯之地殺得血流成河?” 王元卿又驚又怒,“這絕不可能!”
他萬萬不敢相信當今陛下會下這樣的旨意,屠殺治下無辜百姓,必將遭致口誅筆伐。
“京城何曾管過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死活?”
李化龍目光呆滯地望著滿目瘡痍的村落,麻木道:“這麼多年的徭役和種類比天上星子還多的稅,我等賤如螻蟻的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
王元卿難以置信地看向李隨風,喃喃道:“這麼多年……”
他分明記得自己不過是出海幾個月而已。
“神仙島一天,外界一年。”李隨風道。
而他和王元卿,一共在島上待了十六日。
十六年,對人世間而言實在是過於漫長,漫長到足以讓一個尚算得上安穩的王朝變得風雨飄搖,戰亂四起,民不聊生。
大批百姓南下逃難,王元卿和李隨風不遠不近地跟在難民隊伍後面。
眼睜睜看著人活得不像人,鬼死後不得解脫。
天地似熔爐,眾生皆煎熬。
王元卿遙望杭州城門口,苦笑著對李隨風道:“這話不對。”
李隨風抬手撫著他憔悴的側臉,沉默地望著他,自己太過無情,對方又太過多情。
眾人平等,眾生三六九等。
即使已經到了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的地步,皇親貴族和世家門閥仍然可以窮奢極欲。
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曾生活了二十年的故鄉,對李隨風道:“我們走吧。”
李隨風拉住他的手腕,指著在城門口給難民施粥的布棚:“那裡有你的親友故舊。”
今日若是不去見最後一面,日後再重回故地,便是物是人非了。
王元卿佇立片刻,還是搖頭道:“不必了。”
風華正茂的故人如今早已白髮蒼蒼,四目相對,總歸是感傷居多。
“人心中的慾望無休無止,改朝換代便猶如日升月落。”
王元卿覺得有些累,蹦到李隨風背上,雙腿圈住他的腰,李隨風自然而然的反手摟住他,牢牢托起。
將頭搭在李隨風肩上,李隨風側頭輕輕蹭了蹭他的髮絲。
隨著李隨風越走越遠,兩人的身影逐漸從人世間一點點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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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神昏心動遇魔頭之邪道人
“行到這鳥不拉屎的地界,飢寒交迫怎生忍得下去?”
豬八戒甩著袖子喋喋不休:“那遭瘟的死猴子!說甚麼去給咱化緣,這麼久也不回來,我看多半是自個吃飽喝足後找個地兒偷懶去了,把我們師徒幾個丟在這裡受罪。”
唐僧坐在箱籠上閉眼唸經,雖然沒有搭話,心裡卻覺得豬八戒說的不無道理。
如今正值嚴寒,他們師徒幾人西天取經行到這荒山野嶺,早已疲憊不堪,急需修整。
先前明明遠遠瞧見一處可以歇腳的閣樓,他那大徒弟偏要說上方有妖氣籠罩,攔著一行人不許進去,在空地給他們畫了一個圈,便獨自離開去化齋。
可這圈好巧不巧的畫在了風口上,寒風襲來,直把唐僧凍得臉色發青。
“瞧你說的如此順暢,彷彿身臨其境,想必這事兒你定然常幹!”一旁拴在樹幹上的白馬開口嘲笑道。
豬八戒訕訕:“五公主,這話可不能亂說,俺老豬何曾做過這等偷奸耍滑之事?俺老豬還不是為了師父著想,你化成了馬,平時只需嚼點草料便能飽腹,可師傅卻是肉體凡胎,餓不得冷不得。”
見他又扯出唐僧這面大旗,白馬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他。
沙僧沉默地從藤箱裡取出外套給唐僧披上,豬八戒吸了吸鼻涕,又開始拾掇唐僧離開孫悟空畫的保護圈。
“俺老豬瞧著先前那座閣樓雕樑畫棟,好不精緻氣派。我們一路行來,那些妖魔鬼怪不都住在山洞裡,哪裡有住在如此風雅的屋舍?說不定只是本地隱居的大戶人家,咱們進去化點齋,填填肚子也好啊。”他邊說邊揉著空蕩蕩的肚子。
唐僧停下唸經的動作,緩緩睜開眼,西天取經這一行人,除了他是肉體凡胎,就連馬兒都大有來頭,乃是北海五公主。
大徒弟畫的保護圈雖然能防妖魔,卻防不了呼呼捲來的寒風,直吹得他頭暈腦脹。
“走吧,悟空神通廣大,回來沒有瞧見我們,自然知道該去哪裡找。”他拄著禪杖起身。
見這耳根子軟的唐僧又被豬八戒說動了,白馬不再多說,老老實實被沙和尚牽著走。
反正遇到妖怪後,被洗洗涮涮上鍋蒸煮的又不是她。
師徒幾人離開孫悟空畫的保護圈,來到先前見過的閣樓門口,唐僧時刻記得自己大唐高僧的身份,先理了理自己的儀容,才帶頭從敞開的大門進去。
幾人站在大廳高聲呼喊了一會兒,房子裡皆無人應答。
沙僧道:“師父,此地的主人似乎不在家。”
主人不在家,他們貿然進來,實在是冒失。
唐僧正欲喊上兩個徒弟一起出去,結果一轉身,卻見豬八戒已經撲到擺滿酒菜的圓桌前,抓著桌上的白麵饅頭往嘴裡塞。
豬八戒不敢當著唐僧的面犯戒,面對滿桌的大魚大肉,只撿了素菜往嘴裡塞,邊吃邊招呼師父和師弟一塊吃。
唐僧忙開口阻止:“不問自取是為賊,豈有趁著主人家不在偷吃的道理?”
豬八戒悄悄翻了個白眼,只當他的說教是耳旁風,又抓了兩個饅頭在手裡才罷休。”
“外頭凍死俺老豬了,這裡頭暖和,我可不出去。”他耍渾道。
唐僧拗不過他,加之自身也不怎麼堅定,三人便沿著樓梯往上走,想要查探一番主人家的行蹤。
半途中,豬八戒眼尖瞧見其中一間屋子的架子上掛著幾件納錦背心兒,立刻欣喜的衝進去。
臘月寒風好似刮骨刀,師徒幾人囊中羞澀,身上穿的都還是單薄衣裳,他立刻招呼唐僧套件兒暖和的。
唐僧不肯,豬八戒轉了轉眼珠子,道:“我等只是暫時借來穿一穿,等主人家回來便脫下還給他,如何算得上偷搶?”
唐僧最終被他說動,而沙僧一向沒有自己的主意,萬事聽師父的,師徒三人皆歡歡喜喜地在衣裳裡挑選合適的穿上。
剛互相打趣了幾句,異變橫生。
三件背心突然變幻成網兜繩索,將三人牢牢捆住。
下一刻,妖魔鬼怪得意的怪笑聲此起彼伏地在幾人耳邊響起。唐僧頓時被嚇得臉色蒼白,光滑的腦門上都是冷汗。
沙僧沮喪道:“唉,咱們又中了妖怪的奸計了!”
一群長相五花八門的小妖衝進來,將三人抓住。
其中一個恭敬地對門口的鐵甲壯漢道:“大將軍,這幾個怪模怪樣的和尚好不知禮,先是擅自動了咱們的酒席,如今又偷穿大王的衣裳,真是活該被咱們逮住。”
門口的大漢生得虎背熊腰,頭頂一對毛茸茸的圓黑耳朵,顯然是頭熊妖。
他道:“聽說有個打東土大唐來的和尚,據說吃了能長生不老。”
走到被抓的三人面前打量了一圈,指著唐僧道:“另外兩個長得太醜了,想必這白白胖胖的才是,小的們,快將這長生不老肉獻給大王!”
眾小妖紛紛應是,現場氣氛高漲。
唐僧被這群妖怪說得無地自容,被扛起來下了樓往後院而去,面見此地的大王,心慌之下只盼著大徒弟孫悟空快些來解救他。
“我等已經知道你們這些妖怪的真面目,為何還不解除障眼法,露出真實洞府?”
抬著他的小妖嫌他聒噪,反手給了這肥頭大耳的豬和尚一耳刮子:“咱們大王豈是外頭那些住在山洞裡茹毛飲血的妖怪可比?”
豬八戒嘀咕道:“妖怪不都這樣,就你這裡裝講究,難不成還是個秀才不成?”
小妖將三人丟到院子的空地上,帶頭的熊妖放緩動作恭敬地走到關閉的大門前,指甲勾著銅環輕敲。
大門被開啟,一個和他長相相似的熊妖走出來道:“大王正在小憩,何事打擾?”
他目光一掃,瞧見被捆的嚴嚴實實的唐僧三人,驚訝道:“你們抓住唐僧了?”
大將軍嘿嘿一笑,將幾人自投羅網的事細細說來,直臊得唐僧不敢抬頭。
佛祖在上,弟子今日犯了貪戒,方有此劫。
忽聽一道清亮中帶著幾分慵懶的嗓音道:“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唐朝和尚,瞧著也不過如此嘛。”
此話一出,先前還嘰嘰喳喳的眾妖紛紛噤聲,跪地口呼“大王”。
這聲音十分年輕,唐僧師徒三人愕然地抬起頭,便見門口屋簷下不知何時走出來一人。
此人身材纖長高挑,身披層層疊疊的玄色大袖絲綢衣裳,長及腳踝的青絲披散在身後。
雖然面上覆蓋著猙獰的惡鬼面具,但光看身形氣質,足以稱得上一句青衫風流。
與其說像妖王,倒更像是個文雅書生。
豬八戒結結巴巴道:“你使計抓住我們,實在是卑…卑……”
卑鄙二字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怎麼的,如何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