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卿和李隨風起身向十娘夫妻告別,雖然不見陽曰旦,也沒有多問。
兩人沿著來時路返回,不料走到一半遇上三隻蜜蜂飛到他們前面,王元卿揮袖驅趕幾次都不肯離去。
李隨風正欲出手將它們趕走,王元卿拉住他,道:“它們嗡嗡響個不停,好像有話要對我們說一樣,又沒有蟄人的舉動,不如我們跟著它們,看它們想要做甚麼。”
李隨風有些鬱悶地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雖然萬般不願,還是聽話跟了上去。
三隻蜜蜂似乎聽懂了王元卿的話,調轉方向朝著另一頭飛去。
走到昨夜陽曰旦消失的地方,王元卿仰頭看向前方,驚歎道:“好大的一處蜂穴。”
道路前方乃是向外延伸的石壁,石壁下掛著大小不一的蜂巢,不停有黃黑相間的蜜蜂在其中穿梭。
“咦?”
王元卿餘光看到附近一棵大樹後露出半片衣角,覺得有些眼熟,繞過去一瞧,正是早上沒瞧見人影的陽曰旦。
只是面對王元卿的呼喊,他倚靠在樹幹上,緊閉雙眼,不見半分轉醒的跡象。
李隨風攬著王元卿的肩膀道:“別喊了,這傢伙魂都飛走了,哪裡還醒得過來。”
說完帶著王元卿重新回到蜂穴前,垂眸嘴唇微動,默唸口訣 ,王元卿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眼前便出現了昨夜的宮殿。
他恍然大悟,原來昨夜看到的綿延不絕的房屋便是這些蜂巢。
蓮花公主和兩個婢女在宮門口翹首以盼,見到他們趕緊上前,急道:“大難將至,還請二位替我勸一勸陽公子和粉蝶,將他們一塊帶出島去。”
王元卿心想怪不得這麼急著成親,感情是為了避禍,道:“我等和他交情不深,勸倒是能勸,只是肯不肯走還需看他自己。”
跟著蓮花公主進入宮殿,一路穿門過廊,來到花園中,正見到陽曰旦和粉蝶在上演纏纏綿綿。
“在下真心愛慕姑娘,今生只願娶你為妻,絕不負心,你就跟我走吧。”陽曰旦指天發誓,情真意切。
“我不走我不走!大王和公主待我恩重如山,我豈能拋下他們獨自離開。”粉蝶轉頭不看他,語氣倔強。
一想到自己若是勸陽曰旦,兩人很有可能也會發生如下對話,王元卿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這也太狗血了,要不還是讓陽曰旦留在這裡算了。
反正這傢伙有主角保護光環,而且他姑姑和姑父也有些道行,定然不會看著陽曰旦出事。
正當他和李隨風轉身要離去時,一個宮女急忙忙跑過來道:“那妖怪殺進宮來了!”
蓮花公主大驚,拉著宮女急聲問她大王如今在哪,得到回覆後對眾人道:“我們大禍臨頭了,你們快些走吧!”
而後便帶著兩個貼身侍女朝偏殿趕去,如今大王正帶著臣子躲在那。
粉蝶從陽曰旦手中扯出袖擺,一溜煙跟上蓮花公主,陽曰旦又像條小尾巴似的墜在後面。
王元卿看著這一幕,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甚麼了?”李隨風好笑地看著他。
“陽曰旦放不下粉蝶,粉蝶又放不下公主,公主又放不下他爹,所以真正的的萬人迷是大王啊!”王元卿感嘆不已。
李隨風眸光震驚不已,實在想不到對方腦子裡為甚麼會有這麼多奇葩的念頭。
在李隨風眼中,那大王分明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漢子。
此時一陣地動山搖,王元卿站不穩差點倒地,李隨風抓住他的手臂,寬大的袖口一揮,王元卿便被他裝到袖中,他則閃身來到宮門口。
等王元卿哼哧哼哧爬到袖口,腦袋探向外界,就見一條頭大如山,眼睛如同湖泊的巨蟒在此處搞破壞,巨蟒只是輕輕擺尾,宮殿樓閣便被壓塌。
一張口便能吞下十幾個宮人,一時間哀鴻遍野。
王元卿被嚇得差點渾身失力跌回袖中,他見過最大的蛇白素貞都沒有眼前巨蟒身長的十分之一。
正此時,身後傳來尖叫,李隨風擰眉回頭,那躲在偏殿的大王領著一大幫臣子和蓮花公主他們神情驚恐地往外狂奔,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一樣。
王元卿沒瞧見惡鬼,只看到一群綠衣人,其中一個還瞧著甚是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不等他看清,李隨風就快速轉過身,王元卿“哎哎?”了兩聲也無濟於事。
綠衣人中走出來一人,大王等人瞧見她如同小雞看到老鷹,紛紛爭先恐後地避開。
來人似乎很是忌憚李隨風,站在離他好幾丈開外的地方,視線卻不自覺落到他垂落半空的右手大袖上。
“小妖拜見真人,多年未見,真人安好。”
李隨風面若寒霜,別的不說,心情肯定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太好。
可惜王元卿看不見,他大喊一聲:“我想起來了!”
綠衣人聽到他的聲音,渾身一顫,輕聲呢喃道:“少爺……”
舊人重逢,還不等王元卿寒暄幾句,就聽頭頂傳來重重的一道哼聲,王元卿摸了摸鼻子,差點忘了這裡還有個醋王。
他又後知後覺地想到那時自己還和李隨風勢同水火,如今卻成了伴侶,頓時生出幾分尷尬來。
怪不得先前三番兩次說招蜂引蝶,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此地有惡蟒作祟,少爺還是快些離去吧。”綠衣人勸道。
李隨風原本要帶著王元卿一走了之的想法一滯,腳步頓住,心說不過一條長蟲而已,他還用帶著王元卿像他們一樣狼狽逃竄?
大王護著女兒,悲憤地大哭道:“前有狼後有虎,莫非是天要亡我不成?”
一想到自己即將江山社稷不保,女兒也沒有託付出去,大王很是絕望。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從眾人眼前劃過,不等眾人低下頭躲避亮光,那白光便朝著遠處作祟的巨蟒頭部劃去。
下一刻響徹雲霄的哀嚎聲在眾人耳邊炸響,緊接著血雨傾盆。
巨蟒的龐大身軀從頭顱到尾尖被白光一分為二,死得徹徹底底,只是因為肌肉記憶,殘軀還在下意識掙扎扭動。
鋪天蓋地的血腥氣湧過來,王元卿被燻得眼冒淚花,手一鬆直接跌到袖底。
白光化作一柄長劍如流星飛回李隨風的左袖中,他一甩衣袖,嗤笑一聲:“惡蟒?”
眾人呆滯地瞧著傲然站立前方,一招解決巨蟒的人,粉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陽曰旦的袖子:“不知此人是何來歷,怎麼如此……如此厲害?”
陽曰旦茫然搖頭,他只知道這二人在海上救了他,其他一概不知,也是現在才知道他們有斬妖除魔的本事。
綠腰沮喪苦笑道:“在真人眼裡,這當然算不得甚麼,是小妖見識淺薄,大驚小怪了。”
袖中另有乾坤,可隔絕外部惡臭氣息,王元卿實在是不敢爬出去了,只得在袖中和故人打招呼:“許久不見,不想竟然在此見到你。”
綠腰柔聲笑道:“二十餘載未見,少爺還是一如往昔。”
“說來話長,我……”
李隨風立刻道:“那就不說了。”然後直接閃身消失。
綠腰臉上的笑意凝固,轉為深深的失落。
身後的其他綠衣人喚她:“綠腰,你認識那人?”
“當初便是他,將我從恩人身邊趕走。”綠腰苦笑道。
她原本棲息於王家的園林之中,卻不小心飛到王元卿的院子,不慎被蛛網黏住,彼時年幼的王元卿神色古怪地站在蛛網下觀察許久,最終折了根樹枝將她從蛛網上解救下來。
也是她冥冥之中該有此劫,王元卿救她,便是助她渡過一大劫難,她修為大漲,竟然可以化為人形,便用障眼法迷惑了王家採買下人的管事,混進王家報恩。
卻不想只是跟著少爺出一趟遠門,便遇到了這瘋癲道人,一眼看出她的真身。
“你們這群妖魔,我跟你們拼了!”大王怒吼道。
成千上萬從蛇口中倖存的百姓在大王的號召下朝著十幾個綠衣人圍過來。
這群綠衣人雖然每個單拎出來,戰鬥力都比普通蜜蜂強,但也經不住人海戰術,立刻喊上綠腰,化為原型朝外頭飛去。
見他們露怯,蓮花公主趕緊下令不要追擊,陽曰旦道:“你們雖然顏色不同,但都是蜂類,為何是敵人呢?”
粉蝶和他們不是同類,尚且友好相處。
粉蝶嗔道:“你這人真是憨傻,我且問你,蜜蜂和馬蜂都是蜂,能一樣嗎?”
綠蜂又名青蜂,這類蜂蟲孕育下一代的方式十分殘忍,他們會將卵產到蜜蜂的蜂巢裡,這些卵孵化出來,直接以蜜蜂幼蟲為食。
簡而言之,綠蜂可不是純吃素的。
他們今日出現在此,只是為了解救先前產在蜂巢裡的後代,可不是來和他們並肩作戰對付巨蟒的。
而蜜蜂想要殺死他們,只能裡三層外三層將每隻綠蜂包圍起來,讓他們因為窒息和高溫而亡,只是這樣一來,許多里層的蜜蜂同樣會死,是傷敵一百,自損一千的辦法。
陽曰旦聽得不寒而慄。
——
李隨風飛身到外面,又將王元卿放出來,王元卿轉頭去瞧,先前掛在石壁上的蜂巢有許多掉落到地上,摔得稀爛。
一條被劈成兩半的蟒蛇捲成一團縮在地上,手腕粗細,約摸只有一丈長的樣子,和白蛇的原型根本不能比。
他先前看他巨大無比,大約是身處蜂穴中,自身視野縮小的緣故。
倚靠在樹幹上的陽曰旦眼球顫動,猛地睜開眼,迷迷糊糊之間呢喃道:“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他爬起身,遠遠地瞧見王元卿和李隨風離去的背影,再回過頭,看到地上蟒蛇的身軀,才知道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夢。
一隻粉色蝴蝶從蜂穴的方向朝著他飛過來,停靠在他肩頭。
“粉蝶?”他試探道。
蝴蝶扇了扇翅膀作為回應,卻沒有飛走。
“如今蟒蛇已經解決,你總該願意和我一塊走了吧?”
見蝴蝶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陽曰旦心中明白了粉蝶的選擇,喜笑顏開地朝著宴家的方向走去。
——
綠腰沒有跟著同類離開,含淚站在隱秘的角落,看著王元卿和李隨風一起登上船離開神仙島。
其實早在她被瘋癲道人趕走後,她便隱約感應到,自己和王元卿之間的因果已了。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她本想守護王元卿一生一世,卻不想上天不肯給她這個機會。
今日能夠再見到王元卿,大約已經耗盡他們此生的緣分。
此去經年,應是再無重逢之日了。
“唉,”王元卿趴在船欄上嘆息,“屋子沒有掃灑乾淨,底下人是要被罰的,我原本只想將那新結的蛛網偷偷打掉,沒想到上頭粘了只蟲子。”
“所以你便好心救了她?”李隨風哼哼。
“其實一開始也不大想救,”王元卿尷尬地摸摸鼻子,“我打眼一瞧,還以為是隻綠頭蒼蠅來著。”
後來看清了是隻蜂蟲,才忍下噁心救的。
李隨風便笑了,綠蜂和蒼蠅是有些像,而王元卿這傢伙有潔癖,知道綠腰的原型後,絕不可能對她生出不該有的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