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視線下意識看向東邊第一排,在朝中無正一品三公、從一品三孤虛銜官員的情況下,六部尚書便是文官之首,朝會自然要位列第一列。
一群頭髮花白的尚書中,王元卿實在是鶴立雞群。
他還沒有意識到,在吃過仙桃和老君給的仙丹後,他的容貌便固定了,只是他現在還年輕,兼之入仕後氣質沉穩了許多,便覺得自己大約是有改變的。
即使不看他過於年輕俊美的外表,四十不到的尚書,也是本朝從未有過的。
一時間,眾人都不約而同想起十幾年前的一則流言,據說王氏麒麟子有仙緣,大婚當日仙人坐青牛從天而降,收其為弟子。
只是那時流言從南方口口相傳到京城,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甚麼版本都有,京城許多人只當是王氏掌權後為了虛榮,而編造的胡話。
可如今瞧著小王尚書的容顏,好似是真的?!
朝會後少年皇帝將新上任的吏部尚書單獨留下,先是詢問過王乾安的狀況,得知他已經平安回到老家頤養天年,點點頭。
“朕今日才發現,愛卿瞧著和朝堂上的一群老頭和中年人真是格格不入,今年真的三十有六嗎?”
王元卿笑笑沒當回事:“科舉入仕,一切資訊皆做不得假。”
“那想必是上蒼也偏愛愛卿,不忍風流才子雙鬢染霜。”少年皇帝若有所思。
“還是說愛卿保養有方,才使得容貌十年如一日,沒有半分衰老?”
王元卿微怔,沒有半分衰老?他抬起頭,狀似不經意看向少年皇帝,竟然在他眼眸中看出深藏的好奇與意動。
至高無上的權力會使人上癮,體會過後就捨不得放手,只恨不得生生世世都能夠坐在皇位上。
即使只是初嘗權力的少年皇帝,也開始如過去許多帝王一般,對延壽長生感興趣了。
即使他的便宜爹就是死在這上面,甚至差點把江山弄丟。
回到府上,王元卿摘下頭冠,披頭散髮地站在銅鏡前,終於意識到這個被他忽視許久的問題。
李隨風伸手托起一縷漆黑如墨的青絲把玩,在鏡中與王元卿相對而視,見他抿著唇,不由道:“怎麼了?”
“歲月催人老,我身在紅塵,怎能避免。”他嘆道。
違反常理的,那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他暫時還需要撐起王氏,必須在這紅塵中周旋,便要泯然眾人。
於是朝會上,站在王元卿身後的侍郎偶然間發現王尚書頭上也有幾絲白髮了。
這如同一個訊號,王尚書也是會衰老的,並不是傳言中那般長生不老。
原來只是老得慢了些,少年皇帝剛生出的蠢蠢欲動也消停了。
可是眾人又恍然發覺,容貌成熟一些後的王尚書,似乎更加迷人了。
二十歲的風流才子還只是迷惑閨閣少女和佳人,對於朝堂上閱歷豐富的諸公而言,還是太過年輕,輕浮多過底蘊。
但當王元卿年過四十,外貌循序漸進到三十歲左右的狀態,大權在握多年養出的從容不迫,即使是年長的同性也能感受到他的魅力。
尤其是他知世故而不世故,年輕官員見過他後,便挖空心思地想往吏部調動。
這個時候的王元卿堪稱是上至八十,下至八歲,男女通殺。
王元卿卻覺得很心累。
彼時王子顧已經在科舉上一路高歌猛進,高中一甲頭名,進入翰林院成為從六品的修撰,十九歲的從六品,當之無愧的少年英才。
王家除他以外,雖然再無官至九卿者,不過出仕子弟眾多,最高者官至從三品地方參政,前途無量。
他覺得自己可以退休了。
兜率宮還等著他去幹圖書館管理員呢。
李隨風終於等到這一天,馬不停蹄通知老君。
“怎麼這麼快?”
老君心裡嘀咕,要出世,便要斬斷一切俗緣,拋卻身外之物,最先捨棄的就應該是李隨風這個愛侶,他有甚麼好激動的?
這事他底下的徒子徒孫經常幹,他本人還真沒有實踐過,為了以防惹惱李隨風這個煞星,老君覺得自己不能輕舉妄動。
他得提前學習一番,在其他成功案例中積累經驗。
於是勞山上清宮的掌門在日常給祖師爺敬香時,神遊太虛得到法旨,要他寫個總結報告,把最近道門引渡凡人出世的案例總結給他。
巧了,最近他們上清宮剛好有一例成功的。
命人將一姓成的弟子叫來,他最近剛成功讓摯友周生拋卻塵世俗緣,遁入道門。
“非是周生拋卻俗世,乃是俗世拋卻了他。”成生坦然道。
老君看著手上的白紙黑字,上面就兩條重點,其一看透世間汙濁不堪,其二勿要沉迷年輕妻子的美色。
李隨風氣得臉都黑了,老君手裡的薄紙瞬間化為飛灰。
“真是一派胡言!”
“我與王元卿乃是拜過天地的道侶,況且我與他成婚前,已經先得道,天地尚且沒有反對這場婚事,如今渡他,反倒容不下我的存在了?”
他一甩袖,渾身怨氣地離去。
老君也覺得這個辦法行不通,他們道家分兩派,其中一派是可以成家的,有的同門結成道侶後繼續修行,也沒有叫他們修成仙后便分開的道理。
王元卿左等右等,都沒有等來神棍忽悠他,心裡不由生出幾分擔心。
其實嚴格來說,他這樣躺贏的人生,要不是因為李隨風,肯定是捨不得拋卻一切的。
若要渡他出世,該不會先讓他家破人亡,困頓潦倒吧?
月色沉沉。
王元卿倏地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後驚覺身旁空空如也。
下床推門而出,臺階下竟然臥著好大一頭牛。
“我奉命來接你。”青牛悶聲道。
“牛兄,許久不見,”王元卿問它,“考驗已經開始了嗎?”
青牛心想明明才十幾天不見而已:“甚麼考驗?”
這回輪到王元卿茫然不解了:“你們要渡我,不是應該先給我安排些磨難,讓我看破紅塵,然後我再跟著你們離開嗎?”
他已經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了。
青牛絞盡腦汁回想上清宮掌門寫的那篇東西,試探道:“例如被縣令抓到大牢裡翻來覆去地炮製?年輕妻子給你戴綠帽子?還是突然發現兒子也不是親生的?”
“不至於不至於!”
王元卿後背直冒冷汗,連連擺手,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李隨風給他戴綠帽子?這種念頭只是在腦子裡想一下都覺得很恐怖好吧。
“那不就得了?”青牛道,“別廢話了,我現在對人間已經有陰影了,你快坐我背上來,我立刻將你送到天庭交差。”
師父實在是太狠了,他上次只是剛動凡心,師父就讓他一次揣兩頭牛犢。
一點也不考慮他是隻大公牛,這對他來說是多大的身心傷害。
想到上次的烏龍,王元卿抱歉地笑笑,剛要抬腳爬上牛背,動作卻突然頓住。
“你又怎麼了?”
“我都要上天了,穿身褻衣不太好吧?”他扯扯鬆垮的衣帶。
青牛心想你就是裸奔也沒人敢管你,不由小聲嘀咕兩句:“真麻煩。”
王元卿只當沒聽見,轉身回到屋子,隔著紗帳看到床上似乎還躺著一個人,他掀開薄紗,呆愣一瞬後反應過來,床上之人正是他。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軀,他這是離魂了嗎?
青牛還在外面催促,他胡亂從衣櫃裡翻出外衣套上,又用玉簪將滿頭髮絲挽起來,快步走出去。
王元卿動作十分不雅地趴在牛背上,用力抱著牛脖子,半分沒有老君騎青牛時的仙風道骨,引得青牛連連翻白眼:“你想勒死我老牛啊?”
王元卿尷尬地解釋:“我只騎過馬,又沒有騎過牛,再說你背上也沒有馬鞍,要是飛到半空中掉下來,我豈不是要被摔成肉餅?”
無論青牛怎麼反對,王元卿愣是不撒手,一人一牛就這樣吵吵鬧鬧地朝著天上飛去。
過了一會,青牛又聽王元卿道:“等等!”
青牛沒好氣道:“又怎麼了?”
“我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能不能等明天再來接我?”
誒,他以前在杭州唸書的時候就愛看點獵奇的雜書打發時間,甚麼人妖、妖人、男女、男男、女女的,現在想來都是赤裸裸的黑歷史啊!
他堂堂尚書大人,若是死後被人翻出一大堆獵奇小黃本,那豈不是一世英名都被毀了?
不行不行!
“你事可真多。”青牛不滿道,“我可不想再跑一趟,我現在就送你回去處理吧。”
說完便要原路返回,王元卿趕緊阻止他:“你直接送我回杭州,不回京城了。”
青牛甩了甩脖子,朝著南方飛去,片刻功夫便到了杭州城,在王元卿的指揮下找到王家。
王元卿騎著牛直接降落到自己的小院裡,分別在書房和臥室的隱秘角落裡翻找出一大堆書,放到書箱裡,竟然也堆了滿滿一箱子。
本想將書連帶箱子丟到池塘裡,又有些捨不得,面對青牛一個勁的催促,王元卿心疼道:“你一頭牛懂甚麼學問?這裡面可是有孤本的。”
毀了實在是可惜,他糾結片刻,道:“還請你走一趟,把這箱子書給我送到城西方監生家中。”
方棟科舉失利,連下幾場後心灰意冷,乾脆捐了個監生,留在杭州接管家族生意。
青牛隻得任勞任怨地坨起箱子,替王元卿跑腿。
且不說方棟被人從睡夢中被人喊醒,以為自己又撞鬼了,還沒來得及扯開嗓子嚎叫,就對上一個牛頭的驚悚感。
王元卿只覺得時間緊迫,社死是這個世界最恐怖的死法,他必須要留得清白在人間。
在屋子裡翻找一圈,又從床頭的抽屜裡翻出一個藥瓶,瓶身上貼有字條,雖然筆墨有些褪色,但依稀還能認出“丈夫再造散”幾個字。
一看就不是甚麼正經東西。
幸好自己謹慎,多找了一圈,他心有慼慼地將藥瓶揣進袖袋中。
青牛正好卡著時間回來,王元卿問它事情辦妥了嗎,青牛點頭。
雖然那方監生因為把他當成勾魂的牛頭,差點被嚇死。
王元卿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重新爬上青牛的背,這回他是真的沒有牽掛了。
凡間還是黑夜,隨著青牛突破一重天,四周便猶如白晝。
王元卿慢慢將扒拉著牛脖子的雙臂鬆開,仰頭看向更上方,隱約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直到八重天,青牛站定,李隨風伸手過來,王元卿拍了拍他的掌心,一躍從牛背上跳下來。
看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青牛大喊:“明日記得早些去兜率宮點卯!”
——
人間,京城。
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天,朝會上卻遲遲不見吏部尚書王大人的身影。
這可真是奇了,吏部尚書管吏治,居然無故遲到?
眾人心中好奇,只是皇帝沒有開口詢問,便也假裝沒看到空位。
一直到王家的僕人滿面哀容,穿著麻衣奔到皇宮報上喪信。
小內侍嚇得臉色慘白,飛快將訊息小聲說與大監,大監乃是皇帝的心腹,聞言頓時大驚失色,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摔到腳上。
“陛下,大監有急事稟報。”
守在大殿外的侍衛通報,許多官員下意識皺眉,他們自詡清流,是最不喜宦官弄權,更別說看到太監堂而皇之出現在朝會上。
若非大事,大監絕不敢在這種時候出來打斷朝會,皇帝心中生出一股難言的煩躁和惶惶,擺手示意將大監放進來。
大監小碎步快速穿過朝堂中央,無視諸公的威壓,跪地大哭道:“陛下,王尚書府上的人來報,說王尚書他已經仙去了!”
滿堂皆驚,皇帝更是失態地站起身,一把掀開珠簾,難以置信地瞪著大監:“你說甚麼?”
禮部尚書反應過來,出列道:“王大人年紀輕輕便玉樓赴召,臣等深感痛心,只是還望陛下節哀。”
皇帝頹然地跌回龍椅上,自從王氏主動退讓,將權力交還與他,他對王元卿極為看重,視其為左膀右臂。
“王氏對朕有大恩,老太傅和王尚書接連去世,實在讓朕痛心不已。”
皇帝沉吟片刻後下旨:“加封王尚書為從一品少傅,朕親自前往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