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七郎出了城便化為原形,飛快朝著吳家方向跑去,中途遇上拜月修行的吳十娘,悶聲道:“請你替我和舅爺爺轉達一聲,我有事要回杭州一趟。”
吳十娘將內丹吞回肚子,蹲在大石頭上低頭去看胡十七郎,見他眼角隱隱泛著淚光,驚道:“你怎麼了?國子監很快就要開學了,難道你不讀書了?”
對方提起國子監,胡十七郎不免又想到自己當初去國子監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可以經常見到王元卿,可如今愛慕物件變成兄弟……
吳十娘就聽胡十七郎發出一聲響亮的抽咽。
不等對方繼續追問,胡十七郎強忍淚水,轉身離開順天,他要回家去問老祖母,王元卿到底是不是他們胡家的子弟。
一路跋山涉水,經歷一天一夜的功夫,胡十七郎才趕回杭州府。
幾隻小狐狸正在古寺門口追逐嬉戲,滾成一片,忽見他風塵僕僕,面色慘淡的冒出來,皆被他嚇了一跳。
“十七哥,你…”你不是去京城讀書了嗎?
胡十七郎蹲下身摸了摸小狐狸崽子的腦袋,便徑直進了寺內,只留下幾隻小狐狸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胡十七郎衝進屋時,胡家大部分的人正簇擁在老祖母左右,陪她閒聊逗趣,見胡十七郎突然衝進來,皆驚訝地望著他。
胡十七郎大步走到祖母身前,重重地跪地磕頭:“孫兒拜見祖母。”
胡老太太忙喊人將他扶起來,又見他雙眼通紅,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真是心疼不已,拉著他的手問:“好孩子,是不是在外頭受委屈了?”
“我、我……”
胡十七郎俯身趴在祖母膝上,只覺得這一路的難過痛苦都如同潮水般湧來,哽咽得說不出話。
胡十七郎的父母雖然也被胡十七郎的反應弄得心揪不已,還是輕叱道:“哭哭啼啼成何體統?還讓長輩憂心,更是不該。”
胡十七郎便略挺直腰背,快速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看著祖母問她:“孫兒在京城見到了王太守家的公子,可是他不知怎得變成了一隻狐狸,我…”
話還沒說完,屋中許多人都變了臉色,胡十七郎的父親更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胡十七郎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長輩們為甚麼反應這麼大。
屋子裡還有幾隻懵懵懂懂的小狐狸,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胡老太太忽覺天旋地轉,就要朝後倒去,幸好大兒媳婦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胡老太太撐著頭緩了一會,見所有狐子狐孫都圍在她身邊,擔憂地看著她,嘆了口氣,打起精神吩咐道:“先將小輩都帶下去吧,別嚇著他們了。”
胡十七郎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就讓祖母變成這個樣子,心中悔恨不已,怪自己太過魯莽,慘白著臉就要跟著幾隻小狐狸一起出去,卻聽祖母道:“十七郎留下來。”
大門從外面關上,胡老太太對著他招手,將他喚到身前,拉著他的手溫聲詢問:“你可知王公子是怎麼變成狐狸的?”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狐生子明明被歸為人類,怎麼可能化形成狐狸?古往今來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
“孫兒不知。”
胡十七郎將那日李隨風將他丟走,自己又偷偷跑回去,結果在後門見到王元卿變成狐狸被惡女人追的事情一一講來。
說到自己聞出王元卿身上有近親血脈的時候,感覺不亞於重溫噩夢,胡十七郎心都要碎了。
眼眶裡不知覺又盈滿了酸楚的淚水,他再度哽咽著看向祖母和周圍的長輩,萬般不解道:“王公子明明是人類,肯定是中了邪術才會變成狐狸,可是為甚麼他身上會有我們胡家人的氣息?”
在場所有人都滿面悽苦,女眷們更是雙眼淚光閃爍,只能不停用手帕擦拭。
“都是孽緣啊!”
胡老太太倒在椅背上老淚橫流,胡八娘趕緊給母親輕拍胸口順氣,怒道:“都怪她!若不是她一意孤行,怎麼會害了九妹,嗚嗚…”
胡十七郎的父親趕緊道:“八妹,不要說這種氣話,傷了姐妹之間的情分。”
胡十七郎困惑地看著所有人,呆愣片刻後喃喃道:“我竟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小姑姑,你們為甚麼要瞞著我。”
不僅是他,所有狐家小輩都一直以為老祖母只有八個孩子,從未聽說過還有一個九姑。
胡八娘恨恨道:“因為她已經死了!”
胡十七郎一愣,正要問是誰害了小姑,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接著就是幾聲熟悉的低咳。
胡三娘臉上的病容比胡十七郎離開前更深了,比北地的冰雪還白。
明明她已經拿回了內丹,應該恢復些才是。
也許是氣候太冷了,胡三娘跪到母親身前時,輕輕地瑟縮了一下肩膀,胡十七郎正要開口問安,卻突然發現屋裡安靜得厲害。
所有人都目光復雜地看著胡三娘,一言不發。
胡十七郎看向父親,捕捉到他眼裡一閃而逝的痛苦,很快這絲痛苦就消失不見,他走上前要將胡三娘扶起來,低聲勸她:“三妹身體不好,何必出來折騰。”
胡老太太見女人弱不禁風的樣子,終究是於心不忍,開口讓她起來。
胡三娘搖頭:“女兒欲往京城,請母親成全。”
胡八娘冷嘲道:“嘁,你現在這樣子,去了又能做甚麼呢?和情郎重溫舊夢嗎?”
胡十七郎的父親身為家裡的老大,簡直快要一個頭兩個大:“八妹好好說話!”不許陰陽怪氣。
大哥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不過雖然勉強住了嘴,但是看向胡三孃的目光仍然滿是憤懣。
“請母親成全。”
胡三娘原本一直低垂的頭顱抬起來,哀求地看向母親。
胡老太太眼眶泛酸,她九個孩子中,小九慘死,老三也跟著臥床多年,實在不能讓她不心痛。
許久她才無奈道:“你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