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馬車回到王家,下馬車時見封家門口還搭著祭棚,裡頭女眷的哭靈聲一陣接著一陣,王元卿皺眉問:“他們家都辦多久的喪事了?”怎麼還不消停。
御賜的宅子雖然體面,面積卻不大,這就導致隔壁封家辦喪事弄出來的動靜,王家也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凌晨子時又是敲鑼打鼓又是放鞭炮,讓王元卿煩不勝煩。
王孜仔細回憶了一下,肯定道:“今日便是封家二郎的頭七了。”
王元卿勉強鬆了口氣,封二郎雖然已經娶妻生子,但是老父老母仍健在,屬於英年早逝的行列,為了不使父母過度悲痛,喪事不會拖得太久,頭七一過,應該就能結束了。
最近諸事煩心,總算是能睡個好覺了。
前提是沒人半夜爬床,或者跑進他夢裡來騷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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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街道響起若有似無的鐵鏈拖拽聲,打更的更夫恰好路過,被驚得腦門冒出一層冷汗,立刻抱著銅鑼和梆子面朝牆壁,一動不敢動。
直到鐵鏈聲完全聽不見,更夫才敢轉過身來,小聲啐道:“真是倒黴,居然遇上陰差押解鬼魂。”回去得買二兩幹艾泡水洗個澡才行。
隔了兩條街的位置,封二郎還在啼哭,他到現在都不肯相信自己已經死了。
“就高粱杆細的枝條,輕輕就能折斷,怎麼可能吊得起我這麼大一個成年男子?”封二郎託舉著胸前的鐵鏈哭道,“那個女子一定是妖邪,你們為何不將她抓來審判,我還這麼年輕,又出身官宦人家,應該放我還陽才是。”
一前一後兩個陰差被封二郎唸叨得一臉菜色,要不是顧忌他生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早就動手教訓了。
“你雖然死得有些草率,但命數已到,絕無還陽的機會,”領頭的陰差耐心勸解,“閻王大發慈悲讓你頭七回魂最後一次看望父母親人,你再耽擱,可就來不及了。”
見對方說得篤定,封二郎也不想做孤魂野鬼,只得抹了眼淚鼻涕,加快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深更半夜的靈堂裡只有封二郎的妻妾還在守著,封二郎看著一屋子的如花美眷眼睛一亮。
都說想要俏一身孝,他這些女人平日裡穿金戴銀,如今洗盡鉛塵,一身白衣,竟然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兒。
封二郎又想哭了,這次是真的心如刀割。
平時和美妾在床上“死鬼,死鬼”的膩歪著,結果現在自己真成死鬼了。
“時辰快到了,要不要抓緊時間去看一眼老大人。”
兩個陰差見封二郎眼珠子都快掉到女人身上了,好心提醒他。
封二郎急得快上躥下跳,怎麼就沒時間了?
他餘光看到一旁堆成小山的金元寶,立刻心生急智,跑上前抱起一捧塞給陰差:“我、我實在是想念家人,兩位大人能不能寬限些時辰,讓我好好和她們說幾句話。”
說完又推著兩人坐到棺槨前的四方桌旁,桌上擺放有雞鴨魚羊和各色果品,都是特意供奉給鬼神的。
他親自給二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後腆著臉道:“兩位護送我回魂,實在是感激不盡,還請略用兩杯薄酒,寬限我一時半刻。”
大戶人家的酒菜色香味俱全,雖然有些冷了,還是饞得兩個陰差直咽口水。
互相對視一眼,都感覺到了對方的意動:“那,就寬限你半個時辰,時間一到,不管你在做甚麼,都必須馬上停下跟我們走。”
這傢伙已經急色到眼冒精光,若不是顧慮他二人,說不定在自己的靈堂上就要淫亂。
兩個陰差看著封二郎對著其中一個女人吹了口氣,對方就被鬼迷心竅,閉著眼站起身,跟著封二郎朝後院踉蹌走去。
“真是沒救了,怪不得會被狐妖作弄而死。”其中一個陰差邊咀嚼邊咂舌。
封二郎才不管旁人如何看他,他下輩子只能投胎到農戶家裡,運氣好娶個相貌平平的妻子繁衍子嗣,像今生這樣娶一屋子的漂亮女人是想都不要想了。
還不如趁著最後的機會好好享受一把。
路過花園,突然聽到一牆之隔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封二郎很快便反應過來是隔壁傻子的美嬌娘。
封二郎瞬間就將身後的妾室拋之腦後,滿心滿眼都是隔壁的小翠,連帶著對王元豐也生出嫉恨。
他曾偶然間在王家門口見過小翠一面,驚覺自己所有女人加一塊都不如對方貌美。
而這樣漂亮的女人卻不能為他所有,反而屬於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這個事實簡直讓他如鯁在喉。
可惜王乾安出身士族,又官居三品,他的兒媳婦就算給封二郎十個膽子也不敢染指。
正在他急得抓心撓肝之時,忽見自己腳下沒有影子,旋即反應過來,他如今已經成了鬼魂,就算染指了對方,王家又有甚麼證據?
難不成他們還能跟別人說一個死人玷汙了他們兒媳婦的清白?
封二郎簡直快要得意地大笑,忙不迭穿過厚厚的圍牆,進入了王家的院子。
循著聲音飄過去,只見一身綠衫的美人正扮成虞姬彈著沒弦的琵琶,而王家那個傻子則頭頂兩根孔雀翎,跨著長條木凳,假裝在騎馬狂奔。
小翠笑聲一頓,餘光瞥見角落裡蹲著一個色眯眯盯著她打量的鬼魂,面上不顯分毫,心裡卻冷笑連連。
敢冒犯到她虞姑奶奶面前,莫不是仗著自己是鬼,就以為她收拾不了他了?
“傻子,我肚子疼要去茅廁,你先回院子去和丫鬟耍,我一會就回來找你。”
王元豐見小翠捂著肚子,便聽話地扛著木凳和她的琵琶回去了。
見小翠起身要走,一想到對方過一會就要寬衣解帶,封二郎使勁嚥了口唾沫,眼巴巴地尾隨上去。
恍惚間身後傳來陰差的叫喊聲:“封生!快快歸來!”
可封二郎現在色迷心竅,哪裡還肯回應對方,眨眼間看見小翠閃身進了一道小門,封二郎按耐住激動的心情探身入內。
剛往裡頭瞧了一眼,美人沒看到,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大腦暈乎乎的。
等他再次睜開眼,面前是一堵白花花的肉牆。
呃……臭烘烘的不說,表皮上還佈滿了又粗又長的鬃?毛。
美人包裹在衣裳下的肉體怎麼會如此醜陋不堪?
封二郎簡直倒盡胃口,就要離開,轉頭卻發現自己身處豬圈裡,面前的肉牆哪裡是美人,分明是一頭白花花的母豬,而自己則臥在一圈小豬崽裡。
封二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變成豬了!
耳邊隱隱傳來陰差的呼喚,封二郎想要大聲回應,結果只發出幾道稚嫩的小豬哼唧。
“這封生實在是害苦了我倆,早知便不受用他這頓招待了。”兩個陰差把整個封家都翻了個地兒朝天,也沒看到封二郎的影子,眼看時辰已到,只能空著手回了地府。
時下釀酒後剩下的酒糟除了賣錢,便是留下來用來餵養自家牲畜,離封家只有兩條街之隔的酒館後屋,便養了好幾頭豬。
賣酒的江老頭聽到動靜起床到豬圈一瞧,就見自家的母豬已經生下一窩小崽子,趕忙用廢舊的褥子在竹筐裡墊了個窩,緊接著把豬崽捉進去保暖,以免凍死在冬夜裡。
其餘豬崽都老老實實,唯有其中一隻東奔西竄,還不停地用頭去撞擊豬圈的土牆。
“壞了,莫非是得了羊癲瘋不成?”
江老頭心裡一緊,趕緊把發瘋的豬崽抓在手裡仔細打量,藉著油燈的昏黃光芒,江老頭表情驚惶:“怎麼是頭五爪豬!”
民間一直有五爪豬是前世惡人投胎的說法,若是殺了吃肉或者賣了,主人家都會招致報復,家破人亡。
可普通百姓費心照料牲畜,不就為了賺點錢補貼家用,給肚裡添點油水?不能賣也不能殺,攤上這五爪豬,真是倒了大黴。
江老頭把這頭詭異的豬崽單獨丟在籠子,滿懷愁緒地離開了。
封二郎等人走後,立刻跳出籠子,忍著劇痛繼續重複用頭撞牆,終於成功將自己給撞死了。
再次睜眼,他發現自己重新變回了人。
“沒想到!”封二郎咬牙恨恨道,“堂堂王氏的兒媳婦也是妖怪。”居然還戲耍他!
經歷這一遭,外頭已是月落星沉,陽氣漸漸濃郁。
封二郎趕緊趁著天還沒大亮,躲到自家屋子裡,免得被陽氣灼傷。
頭七一過,封家便將封二郎的屍體送到京郊安葬,結果當天夜裡封給諫就遇到了他兒子的鬼魂。
“都說鬼魂頭七還魂,你倒好,非要等到頭七過後才回來。”封給諫慘白著臉看著自己的死鬼兒子,差一點自己就要和他作伴了。
封二郎噗通跪到封給諫面前,抱著親爹的腿大哭起來:“爹,您要替兒子做主啊!”
“做甚麼主?你調戲婦人而亡,把你老子的臉都丟盡了,還好意思說?”
當初封四郎和封五郎遲遲取不下封二郎的屍體,這人來人往的,總不能讓哥哥一直掉在路邊吧?沒辦法只能向眾家公子坦白了他的死因,這死法實在過於猥瑣,封給諫丟臉大於傷心,總覺得每個安慰他節哀順變的同僚,背後都在笑話他攤上這麼個丟人現眼的兒子。
“不是這回事啊爹。”
封二郎被訓得下意識塌肩縮脖,訕訕道:“兒子本來昨晚就應該來看您老人家的,結果半路被隔壁王家的兒媳婦給害了,這女子十有八九是個妖物,竟然蠱惑兒子投了豬胎。”
他指著自己血淋淋的額頭哭慘:“要不是兒子狠心把自己撞死,就說不定就要當一輩子的豬了。”
“你說的可屬實?”封給諫心跳加速,王家兒媳婦是個妖怪?
可很快他就想到當初王家迎娶這個兒媳的異常,直覺這個不靠譜的兒子沒有說謊。
以王家這樣的家世,就算兒子是個傻子,也能娶到個世家出身的閨秀。可王家現在這個兒媳婦,來歷確實古怪,說是姓虞,偏偏誰也不知道她的孃家在哪。
當初成親的時候,也沒有見到孃家人送嫁,王家悄悄就把婚禮給辦了。
不過若對方是個妖怪,這就說得通了。
“你放心,爹一定想辦法給你報仇。”封給諫一邊嘴上糊弄著兒子,一邊在心裡謀劃該怎麼利用好這個秘密,利益最大化。
督察院和六科給事中都有監察權,可都察院無論從各方面來說都比六科給事中風光,尤其是今年三年一次的地方考核,王御史掌握一省官員的品評,封給諫卻連根毛都沒撈到,這如何不讓他嫉妒?
他若是以此威脅王御史,說不定這份肥差真能搶到他碗裡來。
就在封給諫心懷鬼胎之時,昨天離開的兩個陰差又回來了。
“封生,你可真是讓我們兄弟好找啊!”
兩個陰差丟了押解的鬼魂,回地府後被好一頓捯飭,發誓定要將此人捉拿回去,沒想到第二天就逮著他了。
封二郎被凌空甩到脖子上的鐵鏈勒得直吐舌頭,想要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陰差忌憚封給諫身上的官氣,隔著木門把封二郎拖出去,快速回了陰間,等封給諫開啟房門,外頭已經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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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王乾安下了朝走出奉天門,正要去都察院點卯,半路卻被封給諫叫住。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王乾安下意識抬頭看天。
“諫議大夫有何貴幹?”王乾安懶得和他裝客套,直呼官職。
封給諫臉上虛偽的笑容卡殼,既然對方不給他面子,那他也不用再偽裝了,開門見山地表明來意。
王乾安抓著笏板的手鬆了又緊,要不是顧慮附近還有同僚,他真想一板子給封給諫抽過去。
神神叨叨說了一通,就是為了威脅他?
“若是讓人發現你家中豢養妖物作為兒媳,別說河南都司的監察權,就連你頭上的烏紗帽都難保,你說呢?”
封給諫自覺終於在和王乾安的鬥爭中佔據上風,一時間得意到忘乎所以:“你雖說出生大族,可琅琊王氏的輝煌早已過去,你們如今不過一南遷士族罷了,有甚麼好得意的?”
王乾安冷眼看著封給諫越說越酸溜:“若是有證據,你大可稟明聖上,我王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是不敢,就閉緊狗嘴,要是讓我聽到一絲關於此事風言風語,便唯你是問!”
警告完便籠著手大搖大擺走了,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封給諫。
不過一跳樑小醜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