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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九殿下

國子監考評完出了成績後就要正式放假了,王元卿到學堂的時候,經義和策論的品評成績已經張貼出來。

胡十七郎從人群中擠出來,很是高興地對王元卿道:“公子三科考試皆是甲等,春闈必定榜上有名!”

這下省了王元卿看榜文的功夫,他關心道:“你的成績如何?”

胡十七郎一愣,他根本就沒看自己的成績,不過想也知道好不到哪裡去,甚麼四書五經,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上課就像聽天書一樣,答題的時候也是亂寫一通。

“應該不是太好。”胡十七郎含糊道。

他覺得自己骨子裡就不是讀書的材料,真是七竅通了六竅,還有一竅不通。要不是為了能夠時常見到王元卿,他早就忍不住退學了。

眾監生看過成績,又領了祭酒的訓誡,便陸陸續續離開國子監,預備開啟美好的假期生活。

王元卿和幾個好友走在一塊,突然感覺背後好像有人在竊竊私語,下意識轉身看過去,只見身後走著三三兩兩的國子監監生,都在專心地埋頭交談。

“聽說你家的老母豬又生了?”

“是啊是啊,半夜產下來一頭牛犢兩隻羊羔。”

……

直到把兩個各說各話的監生盯得額角冒汗,王元卿才收回懷疑的目光,心裡直打鼓,他的直覺絕對沒有錯,肯定有人在蛐蛐自己。

“別看了,就是在說你。”譚晉玄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王元卿很是不解:“說我甚麼?”他現在不逛青樓也不拉幫結派,低調到了極點,按理說身上應該沒甚麼可值得說道的地方。

譚晉玄忍了又忍,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胡十七郎卻毫不避諱地道:“他們都說我是公子的孌童。”

王元卿腳步頓住,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先破口大罵這些監生吃飽了撐的沒事幹亂造謠別人,還是驚訝於胡十七郎早就知道,卻能用平淡的語氣講出來。

“你、你不生氣嗎?”

讀書人之間私底下有分桃斷袖之癖的並不少見,可對於雌伏的一方來說,若是被人大庭廣眾之下議論,則被視為奇恥大辱。

更別說被汙衊為孌童,簡直和指著人罵是鴨子一個性質。

“為甚麼要生氣?”胡十七郎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著笑,不是怒極反笑,他試探性地抬眸看向王元卿,“我很喜歡公子呀。”

王元卿被他的反應搞得一個頭兩個大,簡直都快不能直視他了。

“他只是太單純了,不知道孌童的意思。”王元卿試圖向其他人解釋胡十七郎的言行,“我們是朋友,朋友是不能被曲解為孌童的,你……”

王元卿心累地嘆氣:“唉,你回去後多讀點書吧。”

胡十七郎懵懂點頭,王公子說甚麼就是甚麼,雖然他一看書就犯困,不過既然是王公子要求的,他一定照做。

譚晉玄被王元卿啞口無言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你放心吧,我們都不會相信的。”

王元卿斷袖不假,可物件卻絕不可能是胡十七郎,他們都是知情者,這點還是看得清的。

見他擠眉弄眼的打趣自己,王元卿沒好氣地斜他一眼:“那可真是多謝了。”

不過他心裡也開始琢磨起來,前些天小紙人說胡十七郎對他有想法,他只當他是小孩心性,亦或者和李隨風一樣亂吃醋,可現在就連旁人也開始說起風言風語,這就由不得王元卿開始反思。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也不想自戀的斷定胡十七郎一定對自己有想法,只預備日後更加註意和對方交往的分寸。

“要是讓我知道是誰胡亂編造謠言……”王元卿哼哼。

看王元卿有些鬱悶,譚晉玄便做東邀請眾人一塊去喝酒,地點就在他們租住的王氏族人宅院。

吳夫子已經告假歸家,王元卿不用再趕回去補課,喝完酒乾脆直接宿在了這兒。

當夜王元卿又開始做夢。

這感覺很新奇,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境中。

人害怕是因為未知,王元卿現在自信心暴漲,就算客棧裡的女屍憑空冒出來追著他跑,他說不定都不會再害怕了,反正夢裡的東西都是假的。

懷著這樣的想法,王元卿一把推開房門抬腳走出去,屋外明月高懸,在地上灑下一片清輝,將白雪黑瓦映照得一清二楚。

門外沒有駭人的女屍和妖怪,只有一道纖長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院中央。

王元卿站在屋簷下心如擂鼓,“李隨風”三個字還沒喊出口,下一秒就被堵在了喉嚨裡。

來人不是李隨風。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背影,可轉過身後,他看到的卻是九殿下。

王元卿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二人雖然頂著兩張迥然不同的面容,卻詭異地在某些方面很相似。

一通百通,王元卿突然就明白了為甚麼鏡子裡會同時出現三個人。

因為三人本是一體,所以李隨風才會對自己的身份含糊其辭,他既是從勞山出來的瘋癲道人,也是天界高高在上的九殿下。

王元卿一陣頭皮發麻,就這樣直愣愣地看著對方,月色朦朧,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可他知道對方也在凝神注視著自己。

“且慢。”

見王元卿轉身準備進屋,九殿下開口挽留:“你不要害怕,我不會糾纏你。”

王元卿腳步一頓,尷尬地打了個哈哈:“我明早還要上學,不宜多做噩夢。”

對,這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噩夢,希望他一覺醒來就忘得乾乾淨淨!

“你不想知道李隨風去哪裡了嗎?”九殿下垂眸低笑。

“他自從對你動情後,整日像條惡犬似的守著你,如今卻消失這麼久,你就沒有懷疑過嗎?”

“嗯,也許……他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你閉嘴!”

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挑明,即使再如何剋制,王元卿還是發現自己已經沒出息地想要吸鼻子了。

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捏成拳,王元卿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也是分身嗎?”

九殿下負手而立,微微頷首。

下一瞬,他看到王元卿眼眶裡有晶瑩淚光一閃而逝。

“他便是我,我亦是他。”

“佳人愛我乎?”

王元卿搖頭:“我只能愛他一個人。”

九殿下注視他良久,突然大笑起來,這是王元卿第一次看到他表露出如此濃烈的情緒。

笑過後,他掩唇咳嗽了幾聲,聲音逐漸低沉暗啞:“人盡夫也,他便是真死了也不值得你落淚,有甚麼可執著的呢。”

“天快亮了。”

王元卿見他突然仰頭道,也跟著抬頭,卻見玉盤仍高懸天際,分明沒有墜兔收光的徵兆。

九殿下重新看向王元卿,向他伸出右掌。

不等王元卿理解他的意圖,身後貼上來一個懷抱,摟著腰將王元卿整個人箍進懷裡。

在他轉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看到一條亮銀色的光束。

是李隨風慣用的劍。

“你想死,我成全你。”

李隨風一劍斬向九殿下的手腕,王元卿彷彿聽到了鈴鐺搖晃發出的的清脆聲響。

他下意識要低頭張望,卻被李隨風抬手捂住了雙眼。

白茫茫的雪地上滴濺了點點鮮血,如同紅梅凌霜傲雪,美到極致,也詭異到極致。

失去血色的手掌掉落在雪裡,旁邊還滾落著兩顆金鈴鐺。

“你永遠也殺不死我。”

李隨風看見九殿無聲地啟唇笑著,揮劍將劍鋒上的血跡甩乾淨收回袖中。

“可我能殺死你的肉身,千千萬萬次。”

他同樣無聲地宣告。

地上的手掌自動飛回斷口銜接回去,九殿下最後看了王元卿一眼,轉身大笑著離去。

“佳人愛我哉!”

王元卿縮在李隨風懷裡,甚麼也看不見,只能一頭霧水地問他:“他在說甚麼?”

李隨風放下手,良久嗤笑道:“他發瘋罷了,不用理會。”

湊近在王元卿唇上輕點了一下,王元卿剛抬起手臂想要回抱他,不知想到了甚麼,在李隨風錯愕的眼神中一把將他推開,徑直回了屋。

等李隨風跟著他進去,王元卿已經縮排了被子裡,背對著門口。

李隨風難得有些無措,脫下外衣上床後將人連帶被子抱進懷中,語氣很是小心誠懇:“我錯了,我不該食言,這麼久才回來。”讓你受欺負了。

感受到對方在輕吻自己的髮旋,王元卿又往被窩裡縮了縮,許久才悶聲道:“你真的是九殿的一道分身嗎?”

王元卿被這個突然知道的真相打擊得心亂如麻,在他心中,李隨風就是李隨風,絕不是某人的一部分化身,他是完整的,獨立存在的靈魂。

可一個分身,會有完整的愛嗎?

驕傲如李隨風,如果可以,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曾經只是別人的自我屍,可開口的人是王元卿,他只能老實承認。

“從前有一個膽小鬼,”李隨風聲音很輕,卻足夠讓懷裡人隔著被褥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他娓娓道來,“從他出世起,所有人都告訴他,他命中註定要以身化道,維護六界穩定,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

“天道至公、不仁。”

“他一直做得很好,無論是修行,還是……斷情絕愛。他把所有人都矇蔽了,甚至騙過了自己。”

李隨風低笑道:“可在他內心深處,藏著自己也沒有發現的壓抑和瘋狂,他想要反抗自己既定的命運,卻沒有勇氣。”

“然後就誕生了我。”

“我才是九殿真實的一面,”李隨風從不將自己視為主體的分身和附庸,他睥睨眾生,連主體也不肯放在眼裡,“他連直視自己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膽小鬼,他憑甚麼和我爭?”

所以最終融三尸成聖的是他。

王元卿,也屬於他。

“你不要害怕,他已經被我融合,現在我才是主體,他不過是我的一道意識體而已。”李隨風篤定道,隨即又轉為苦惱。

“我只是沒想到肉身會在合道的時候潰散,如今要煉出一具能夠承載我意識的體魄實在是耗時。”這就算了,過程中還有兩隻小老鼠跑出來試圖蠱惑王元卿,讓他不斷分神,實在是其心可誅。

王元卿雖然已經麻木了,卻還是忍不住想跳起來大聲反駁他,這還不讓人害怕?

你這都屬於是精神分裂了!

他真是命苦,前世今生加起來好不容易談了個物件,居然還是個精分精神病。

還是連精分都能擁有單獨身體的不科學精神病。

果然,他堅持唯物主義,反對封建迷信是有道理的。

現在這種情況他完全不能接受好嗎?!

“你、你讓我冷靜一下,我得好好想想。”

修仙的世界還是太複雜了,設定又奇葩,他作為一個普通人要接受良好,實在是考驗他的承受能力。

兩人都不再說話,許久才聽到李隨風無悲無喜的聲音:“你後悔愛上我了嗎?”

李隨風面無表情地想,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自負又桀驁,脾氣也很壞,誰也瞧不上眼。

可他偏偏就愛上了王元卿。

招惹上他,就要做好和他廝守一生一世的準備。

“還沒到這種程度吧?”王元卿吶吶,“你之前總是對小紙人喊打喊殺的,先前在意識到你也是分身的時候,我大腦都被嚇懵了,還以為……”

還以為李隨風已經被九殿下給物理消滅了,這可比分手失戀嚴重多了。

“我以後不會再讓他們出現在你面前了。”李隨風輕聲在他耳邊保證。

王元卿只能愛他。

即使是同出一源的另外兩個意識,也不能分走他的目光。

——

王元卿從床上睜開眼,第一時間轉頭打量四周,除了他以外空空如也。

“難不成我真是做夢了?”

王元卿抓著頭髮很是鬱悶,若是夢,未免也太真實了些。

王孜聽到動靜端水進來伺候他洗漱,王元卿擦完臉試探道:“你昨晚有沒有聽到甚麼奇怪的聲音?”

王孜細想了一下,謹慎回道:“並未。”

他自從被王乾安帶回府裡,就跟著武師習武,練得耳聰目明,對周圍的環境變化更加敏銳些,少爺這樣問他,莫非是昨晚出了甚麼變故?

見王孜要開口追問,王元卿趕緊糊弄過去:“大約是我睡迷糊了,把夢裡發生的事和現實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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