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卿坐在下首一言不發,連他母親院子裡伺候的老嬤嬤親自給他上茶也沒有反應。
晚風吹人醒,腦子清醒了,但他卻不想打退堂鼓。
他不斷地摩挲著手裡的玉墜,思索著等父母出來後,該怎麼和他們開口。
這是給予了他全部愛的父母,若是可以,他實在是不想讓他們傷心。
王繼長和趙氏從屏風後走出來就見王元卿緊繃著臉,整個人看著和往常很是不同,夫妻倆下意識對視了一眼,這是怎麼了?
今天可是王元卿中舉的大喜日子,有甚麼事值得他煩心的?
王元卿朝門外看了一眼,沒看到李隨風的身影,以為他沒有跟過來,下意識鬆了口氣。
王繼長和趙氏坐到上首,笑看著他,道:“這麼晚了,怎麼突然跑過來找我們?”
王元卿抬起頭,視線緩緩對上他孃的目光,掌心都捏緊了,還是開口道:“我要和你們坦白一件事情。”
他把屋子裡的下人都喊出去,趙氏驚訝道:“甚麼事要做這樣的陣仗?”
更叫趙氏和王繼長心驚的是,下一刻王元卿竟然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雙膝直直跪地,發出好大的聲響。
趙氏快心疼死了,覺得王元卿簡直就是磕到了她心尖上,她趕緊走下去,要把王元卿扶起來。
“你可真是孃的冤孽,有事好好說就行了,何必搞這樣一出?”
王繼長卻直覺不對勁,他這個兒子一向是無理還要辯三分,理不直氣也壯的人物,按理說他今天中了舉人,就算真做了甚麼錯事,他們二老也會輕拿輕放,他不應該這個態度。
這混賬肯定是憋了個大的!
原本喜悅的心情瞬間沉寂,王繼長面無表情地將趙氏拉回去,道:“你直說吧,到底是幹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趙氏雖然溺愛王元卿,但看這場景,也反應過來不對勁,一顆心頓時七上八下的。
對上王繼長威嚴的目光,王元卿嘴巴張合兩下,還是鼓起勇氣道:“我不能娶親,這輩子都不娶親。”
按照他對這兩人的瞭解,說不定已經在給他規劃相親了。
趙氏擰著繡帕的手瞬間鬆了,笑道:“你這混小子,原是為了這事,你如今都已經是舉人了,怎麼還說這樣的孩子話。說甚麼這輩子都不成親,你還這麼年輕,不過是暫時沒遇到合心意的,就敢說這樣的大話?”
“不是,”王元卿搖頭,“已經遇到心愛的人了,也認定了一輩子就只愛這一個。”
他這話說得趙氏和王繼長都愣住了,有了合心意的人怎麼反而還不願意成親了呢?
王繼長深吸一口氣,猜想王元卿說的愛人會不會是出身小門小戶,甚至是青樓女子,怕他們不能接受,才搞這一出。
他正要追問,便聽王元卿道:“我心儀李隨風,可他是個男子,所以我不能娶親。”
坐在上首的兩人眼前一黑,差點沒暈厥過去。
心裡竟不約而同地想到,怪不得這混小子跪得這麼幹脆,原來真是奔著嚇死他們來的。
王繼長一手揉著胸口,另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指著他:“你是說自己喜歡男人,還是李真人?!”
王元卿跪得筆直,緊張到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王繼長下意識開始回憶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今天早上等鄉試結果的時候,王元卿坐不住要出去,李隨風也站起身,正大光明地拉住他的手腕,兩人就這樣當著他的面手牽手走了。
王繼長臉色頓時黑得像鍋底,又想到他們兩人平時同吃同住,真是要被氣得噴出一口老血。
合著他把李隨風當貴客供著,結果他是來當上門女婿的?
王繼長氣得捶胸頓足,甚至冒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會不會是這小子看他今天太高興了,故意編個謊話來逗他?
他看向王元卿,期待見到他心虛的表情,結果他堅定得像要上斷頭臺的義士,心虛沒有,只有頭鐵。
“李真人可是個出家人,有道真修,他怎麼可能會和一個男子攪合到一塊?”
王元卿小心翼翼地反駁他爹:“他還沒正式受戒呢。”
下人們都退得遠遠地,李隨風倚靠在門檻上,心想這回他算是記住了。
之前動不動就把他是道士的話掛在嘴邊,沒想到反駁他爹的時候嘴皮子還是很利索的。
王繼長快要被這個糟心兒子氣得破口大罵了,他管李隨風受不受戒!
趙氏也接受不了,可她到底比王繼長對兒子要更寬容些,就連他現在說喜歡男人,她想的也是千萬不能暈過去,否則王繼長動起家法來沒人護得了王元卿。
“你們兩個,是你單相思,還是兩人都對彼此有綺念?”趙氏覺得要是隻是自家兒子單相思的話還好,畢竟對方是個道士,說不定根本不會接受她兒子。
雖然他兒子嘴甜會哄人,又生得漂亮,家世又好,但……
趙氏突然沉默了。
“這,好像不是單相思吧……”
趙氏扶著額頭,徹底沒話說了,此時李隨風在她心中仙風道骨的形象已經碎成一地,變得扭曲古怪起來,總之一言難盡。
王繼長突然開口:“你之前一直不肯成親,是不是因為有龍陽之癖?”
王元卿心想,說自己只是剛好喜歡李隨風吧,說不定他們還會想辦法拆散他們二人,那還不如直接承認自己只喜歡男人,斷了他們的念想,於是很乾脆地點頭。
這下王繼長真是沒招了,他長長地“唉喲”了一聲,雙腿一蹬癱倒在椅子裡,嚇得趙氏連忙起身扶他。
王元卿以為自己把他爹氣出個好歹來了,嚇得臉色發白,手腳並用地爬到他爹腳邊:“爹,我錯了,您別嚇我啊!”
王繼長被王元卿抱著雙腿,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他雙眼通紅,哭得上下兩排睫毛都溼漉漉的,心想這臭小子做錯了事,怎麼看起來還可憐兮兮的?於是勉強坐起來,氣哼哼地問他:“知道錯了,那能改嗎?”
啊這……
王元卿的哽咽聲停頓了兩秒,還是遲疑地搖了搖頭。
王繼長頓時像條翻白肚的魚一樣,直挺挺又往後倒。
“你、你……”他顫抖著唇,氣若游絲道:“快滾出去,不然非把你老子氣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