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場試考完,等王元卿重新走出貢院的時候,臉上幾乎看不到血色。
阿福和阿禮見自家少爺出來,趕緊上前接過考籃,將他攙扶住。
畢竟自家少爺走路都腳步虛浮,像在飄一樣。
王元卿胡亂點頭應付著爹孃的關懷,隨後被李隨風拉進了馬車裡。
喝了一口乾淨的茶水,王元卿倒在軟枕上,終於鬆了口氣。
見李隨風要蹭過來摟他,趕緊將人推開:“身上一股子餿氣,我自己聞著都受不了。”
李隨風便給他施展潔身術,將他抱在懷裡,笑道:“我都不嫌棄,你有甚麼好在意的。”
“那是你沒見過我更埋汰的時候。”王元卿哼唧唧地反駁對方。
“說來這次秋闈真是老天爺保佑,連續幾天都是陰天,氣候涼爽。不像我上次考試,連著出九天的太陽,我左右兩個老頭考到一半就因為中暑倒下了。”
等他熬過九天從號舍走出來,身上臭得差點把自己給原地燻暈。
考完試眾人精氣神消耗得厲害,回去休養了好幾天才緩過來,王元卿雖然有李隨風幫助調養,身體很快就恢復過來,但心神損耗過度,即使恢復了,也懶得動彈。
窩在家裡快一旬後,其他一起參加考試的同窗終於滿血復活,開始發請帖邀請好友聚會。
畢竟考試結果要一個月後才出來,這段時間縣學停課,是他們難得的悠閒日子。
舉人上榜率感人,尤其是在江南地區,百人裡才能有一箇中舉,考不上的才是常態。等結果出來後,沒考上的就收拾收拾,繼續回縣學接受夫子的鞭策吧。
在家裡悶了這麼久,王元卿接到請帖後便歡歡喜喜地出門赴宴了。
這次請客的還是譚晉玄,他妻子月份大了,也不便請外男上門熱鬧,乾脆在西湖上包了艘畫舫,請所有縣學的同窗去熱鬧。
眾人喝著酒,聊著聊著話題就難免繞到剛過去不久的秋闈上,十幾個秀才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就熱火朝天的討論起秋闈的八股文和策論。
“說好的出來放鬆,這群傢伙真是的。”
譚晉玄拍了拍王元卿的肩膀安慰他,一轉身也加入了討論的隊伍。
有人神神秘秘地湊到同窗耳邊,小聲道:“你們有沒有聽說,據說城外有仙人可以預估考生能否上榜。”
有人不屑地笑道:“桂榜沒出來之前,誰能預測到結果?除非……”
除非買通了考官,才能確保自己無論考得如何,都能中舉。
這話涉及到科舉舞弊,沒人敢挑明。
“該給各路神仙燒的香,捐的香油在考前都捐完了,如今唯有安心靜待結果,那些說甚麼預測的,不過是騙子罷了。”
眾人都覺得有道理,便按下不提。只有最先提出的繆生回到家後,仍然放不下,還是偷偷派小廝出去打聽。
“三仙?”
小廝點頭:“據說是在城郊的北山,山腳下有一座院落,門口繞著一道清溪。裡面有三位仙人,只要考生親自上門,就能得知自己的鄉試結果。”
見小廝說得有鼻子有眼,繆生難免心動,舉人和秀才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自然希望可以早日得知自己的考試結果。
糾結了一晚上,繆生就偷偷帶著金銀和花紅表裡,隨小廝去找那所謂的三仙。
結果卻是失望而歸。
幾人把北山都翻遍了,也沒看到有院落。
“也不知道是哪個糟心玩意,吃飽了沒事幹故意編假話來消遣咱們。”
幾人秀才滿山跑,跑著跑著湊到一塊,互相坦白後發現都是來找三仙預測鄉試成績的。
幾人罵了一通後回到家,正要將此事拋之腦後,外頭又有傳言說仙人洞府需得晚上去,才能瞧見。
繆生聽完小廝打聽回來的最新訊息,又糾結了一晚,終究還是沒忍住,挑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重新帶著禮品跑去北山尋找傳說中的三仙。
流言倒不全都是假的,起碼北山的山腳下確實有一條清溪。
繆生提著燈籠,身後的小廝挑著禮品,兩人沿著這條清溪來來回回走了兩遍,都沒在岸邊發現甚麼院落屋舍。
“該死的龜孫子,狗孃養的鳥人!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傳的狗屁謠言,非把他揪出來打死不可!”
這回終於是徹底死心了,繆生聽著山林裡傳來的野獸吼叫聲,打了個寒戰後,便急匆匆帶著小廝回了城外的客棧。
等二人走後,原本只有青蛙和昆蟲鳴叫的小溪邊突然響起幾道人聲。
“這秀才罵人也忒難聽了。”
緊接著有人附和他:“是啊是啊,真是有辱斯文。”
第三道聲音響起:“這樣的人,還想來找我們預測結果?若是讓我們知道他的真名,讓他上榜也變落榜!”
幸好繆生不知道自己離開後發生的事,否則非得被嚇個半死。
王元卿自然沒有將這種事放在心上,又接連赴了興於唐等幾人的宴會後,他也廣發請帖,在城外的莊子上請眾位同窗好友聚會。
李隨風不愛熱鬧,這樣的場合一貫是不參與的,只待在府上修行。
眾人到了莊子,不外乎吃喝玩樂。晚上請了伶人在席間奏樂助興,眾人都喝得有些多了,王元卿走出大廳外頭,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醒酒,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
“王公子?”
王元卿回頭看去,就見一個生得很是漂亮的少年站在燈籠下,看向他的目光怯生生的。
“你、你是?”
王元卿揉了揉額角,只覺得這少年看著有幾分莫名的眼熟,偏偏又想不起來是誰。
少年腳步放得很輕,走到王元卿身邊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見王元卿沒認出他,他有些難過地提醒對方:“王公子,我是胡十七郎。”
“原來是你啊!”
王元卿恍然大悟,對著他抱歉地笑笑:“真對不住,我有些喝多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你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原來是因為喝醉了,胡十七郎的心情瞬間由陰轉晴,對方不是真的把他忘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