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盆裡的土是李隨風半夜從杏仙樹根附近挖來的,雖然在他看來完全不能和天界的靈土相比,卻也已經好過人間的凡泥許多。
盆裡桃種本來是再普通不過的凡種,一遭吸收了許多靈氣,自然就瘋長。
“這樣一對比,外頭那顆也太不爭氣了吧!”他擺擺手,叫阿福別費勁了,“算了,說不定種子早爛了,你把鏟子放回去吧。”
……
人間夏日飛雪,天界恐是有大妖出世作祟,派遣二郎神帶領雷部眾神下界詳查。
將所有山神土地都問過後,得知最早開始飄雪的是杭州府錢塘縣,二郎神正要帶領眾人趕往錢塘,發現身邊的常昊面色異常,便出聲詢問。
常昊猶豫片刻後道:“真君,那王生便是杭州府錢塘縣人士,不知此事與他是否有關。”
二郎神恍然,若此事事關李隨風,那就說得通了,當世在凡間行走的,也只有他能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擾亂人間節氣,他究竟意欲何為?”
一想到自己這些天忙得頭昏腦漲,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帶著眾人氣勢洶洶趕往杭州府。
飛過杭州城外的荒郊上空,二郎神頓住身形,發覺底下有兩股強橫又混亂的氣息在互相沖撞。
他睜開額頭的第三隻天眼,朝下探去,百尺高空下的爬蟲和鳥雀盡收眼底,掃過一處密林時,他突然毫無徵兆地伸手捂住眼睛。
梅山七星君大驚:“真君!”
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流出來,眾人心頭巨震,甚麼人竟能傷到二郎顯聖真君?!
二郎神在剎那間只覺有萬針穿過眼瞳,即使已經在發現不對勁後立刻收回了神通,還是被餘威追著傷到。
他咬牙忍耐片刻,直到天眼重新隱匿,他才鬆了口氣,擺手示意身後的人留在原地,他獨自飛身下去查探情況。
剛才那道氣息實在恐怖,他直覺不是李隨風。
密林中有一個被藤蔓掩映的山洞,二郎神悄無聲息靠近洞口,用三尖兩刃刀將遮擋的藤蔓挑開,昏暗的洞穴內現出一個身影。
“……九殿下?”
山洞並不深,最裡面靠近靠近巖壁處有一個高臺,一身玄衣的九殿下盤膝坐在高臺上,和昏暗周圍的環境簡直快要融為一體。
他低垂著頭,原本被黑玉冠束得一絲不苟的青絲從額角散落下幾縷,半遮住他的面孔。
二郎神語氣有些遲疑,在他印象中,這人年紀輕輕,卻極為沉穩守禮,和放浪不羈的李隨風是兩個極端,他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聽到呼喊,九殿下緩緩抬起頭,洞口的白雪將光線反射進洞內,讓二郎神得以看清他的臉。
他控制不住地後退了幾步,瞳孔放大,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都有些顫抖。
“你……”
“你到底是誰?”
這張臉,既像少年九殿下,又像青年李隨風。
九殿下撩開衣襬,從高臺上下來,一步一步走出洞口,他對二郎神警惕的姿態毫不關心,只側著頭,專注地看向某處。
二郎神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看到幾棵被霜雪凍得蕭瑟的樺樹。
他的天眼神通受損,暫時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你聽到了嗎?”他終於開口說話,卻好似在自言自語,不等二郎神回答,又嘆息,“真熱鬧啊!”
和此地隔了一座山頭的山腳下,一隊上百人的迎親隊伍敲鑼打鼓地走在官道上。
九殿下閃身消失在原處,現身道路旁的密林裡,靜靜看著隊伍漸漸走近。
二郎神想要追上去,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推算不到他的行蹤。
譚晉玄作為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頭,左右兩側跟隨著族中的兄弟和同窗好友。
王元卿作為儐相,走在他右手邊,他慣常是穿素色衣服,不過今天是個喜慶日子,自然不能穿得太素,又為了不搶新郎官的風頭,他在綠和藍之間,選了件淺藍的外套。
畢竟是他好兄弟,還是不穿綠了。
“譚兄,恭喜恭喜啊,都說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你今日就能得一喜了。”
譚晉玄被幾人擠眉溜眼的打趣,一想到今天就是自己的人生大事,雖然心頭緊張,還是笑呵呵地回應他們。
“你們要是也想要體驗體驗,只需點頭,想必馬上就能實現了。”
他堂哥已經成了親,是這幾人中最年長的,為人很是風趣,笑得不懷好意道:“你若是能說服你嫂子同意我娶二房,我才能再體驗一回同房花燭,否則打死我也不敢。”
“那你可真想得美。”
他這個堂嫂可是遠近聞名的悍婦,一哭二鬧三上吊樣樣精通,把這個堂哥管得都不敢在小妾房裡留宿,他要是敢跑去說讓他哥娶二房,她能直接一繩子吊死在自己面前。
幾人說說笑笑間從道路旁的小樹林路過,沒有人注意到柳樹旁站著一個人。
聽著眾人的話題逐漸大膽起來,王元卿抿唇不再說話,只靜靜聽著。
九殿下的目光流連在他身上,直到隊伍轉過拐角,逐漸遠去。
他仍然凝視著前方,目光悠悠。
他的語氣一向無悲無喜,此時卻帶著幾分悵然:“我算到了開頭,卻沒有算到結尾。”
“斬自我屍的契機確實是動情,但斬的居然是我這個主體。”
“我早說過了,你就像個沒有腦子的傀儡。”
若是有人看到這一幕,或許會覺得詭異至極,兩種不同的聲音由同一個人說出來,好似在對話。
九殿下輕笑,他臉上的表情總是很平淡,所以如今雖然在笑,也不大看得出來,只有唇角微微上揚了幾分。
“我如果是安於從命的傀儡,就不會分化出如此狂妄叛逆的自我屍了。”
他的語氣好似在憂愁埋怨,眼眸裡卻流露出笑。
他由天地孕育,生來便被賦予崇高的地位,但他們卻告訴他,他生來只為了一件事,便是以身化道。
這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義。
命運早已註定,他覺得自己更像一件工具,一個物品。
物品只需要被使用,不需要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那太多餘了。
他還記得自己分化出來的第一個三尸,是善屍。
他覺得能夠以身化道,是他的榮幸,於是毫無反抗地坦然赴死。
分化的第二個三尸是惡屍,他有很多恨,恨天恨地,恨這世間的一切。
“管他甚麼天道,憑甚麼要獻祭我!”
惡屍比善屍強大,他溜到人間,肆無忌憚地做了許多壞事,被他強行斬殺。
臨死前惡屍怨毒地詛咒他也會經歷和善屍惡屍一樣的痛苦。
現在對方的誓言成真了。
現在屬於自己的意識在被一點點蠶食,大概是他的腦海裡確實沒甚麼東西,實在乏善可陳,他能感覺到李隨風很嫌棄。
“我在記憶最深處給你留了段記憶,只是……我也不確定你看了會不會喜歡。”
在意識徹底消失前,九殿下猶豫著給融合後的自己留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