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高蕃整個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身旁就是柔軟暖和的床榻,他卻不敢上去,只因床上睡著他老婆樊江城。
前些天他父母不堪忍受江城的辱罵,亦不忍心再見到自家兒子被虐待,就讓他們夫妻倆搬去別院居住,又派了個丫鬟供他們夫妻倆使喚。
白日裡高蕃不過是為了柴米油鹽的事和丫鬟多說了兩句話,不想被江城見到,當即就上前拎住他的耳朵,將人拖回房間裡。
用鐵針刺遍了高蕃整條大腿後,她仍不解氣,又命令高蕃不許上床睡覺,在床邊跪一整夜。
高蕃被折磨得全身又冷又疼,委屈得流下兩行寬淚,還要咬著衣袖,以免抽噎聲將江城吵醒,又惹得她狂性大發。
他和江城幼時是青梅竹馬,不過後來江城一家搬走了四五年,等再次見面的時候,兩人都已成年,彼此郎有情妾有意。雖然一開始父母看不上樊家貧窮,但拗不過高蕃為了江城茶飯不思,還是同意去樊家提親。
高母去了樊家後,見江城生得明眸皓齒,面容娟秀,又性情沉穩,也十分喜歡,當即和樊父商定了親事,二人很快便成了親。
江城進門後,與高蕃一開始還和合美滿,誰知很快她就壓抑不住自己的脾氣,經常發怒辱罵於他。高蕃真心愛慕她,便一直隱忍,誰知她脾氣越來越大,竟然發展到對高蕃實施身體上的虐待。
正在高蕃回憶往昔的時候,床上傳來了翻動的聲響,高蕃當即被嚇得心跳都暫停了,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他趕緊趁著黑暗胡亂抹了兩把臉,生怕被江城看到他的淚水,否則又要被她指著罵“一天到晚只會掉貓尿”。
床上人來回翻了一會身,沒有說話,高蕃以為是她要方便,立刻撐著僵硬的雙腿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屏風後將便盆端到床邊來。
“不用你忙活了,”年輕女子的聲音從床裡傳出來,“你上床來休息吧。”
高蕃聽到吩咐,誠惶誠恐地將便盆放回原地,像赴死一般腳步沉重走到床邊,哆嗦著手脫下外衣,身體緊挨著床邊躺下。
過了一會,女子柔軟的手從旁邊被窩裡伸過來,探向他的懷裡,輕輕撫摸著。
高蕃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成年男子,又已經娶妻開葷,按理說會被挑逗得心猿意馬,奈何他被江城折磨許久,如今對她只有恐懼害怕,再生不出甚麼旖旎的衝動,只能無助的瑟瑟發抖。
江城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願意親近他,這個男人竟然如此沒用,只會哆哆嗦嗦,她當即怒上心頭,一腳將高蕃踹下床,將他趕出屋子。
高蕃立刻強忍著疼痛,像躲瘟疫一樣手腳並用滾出了房間。
——
時間很快來到了上元燈節。
到了夜晚,整個杭州城一片喜慶熱鬧,在這一日,就連許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未婚姑娘也會出門,到熱鬧的集市來遊玩。
王元卿也不怕冷了,穿著一襲大紅外衣,手上還提著一盞活靈活現的大蝦燈,又將另一盞螃蟹燈塞給李隨風,死皮賴臉拉著他出了門。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一年難得一次的熱鬧景象,怎麼能待在家裡白白錯過呢。
於是出家人李隨風就被富貴公子王元卿一把拉進了萬丈紅塵中去。
王元卿下了馬車後,打發走一群小尾巴家丁,和李隨風兩人慢悠悠地在城隍廟門口閒逛,還不時左右張望,確保旁人手上的花燈都沒有他的精緻和大隻,便得意地竊喜。
李隨風見他幼稚地低頭提著手上張牙舞爪的河蝦燈去碰自己手中的螃蟹燈,精緻的眉眼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極為溫潤。
芝蘭玉樹的意氣風發少年郎,確實有滿樓紅袖招的魅力,從下馬車後走來的這一路,也不知惹了多少女子側目。
不只是杭州城,就連附近其他縣也有人家特意來這裡逛廟會,不甚寬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人群絡繹不絕。眼見著對面有人要蹭著王元卿的肩膀,李隨風立刻抬手攬著他的肩膀移步避開。
“來拜城隍的人也太多了吧?”王元卿拉著李隨風擠進城隍廟裡,隨大流買了香燭點燃供奉後,就馬上跑了出來。
二人躲開密集人流站到一處人稍微少些的地方,李隨風看他被廟裡的香火燻出一腦門汗水,不解道:“你以前不是不信這些的嗎?”
王元卿將蝦燈遞給李隨風拿著,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一本正經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含笑看著李隨風:“我剛才還悄悄許願了呢,你都沒看出來吧?”
李隨風便回想了一下,他剛才將一大把香丟進火爐裡的時候,好像是閉眼了,他還以為這人是被香火燻到了眼睛。
他不由哼笑道:“別人許願都要進殿內三跪九叩,生怕顯示不出自己的誠意。你倒好,不跪也不拜,隨便一把香就把願許了,我看鬼神才不會保佑你這傢伙願望成真。”
“嘖嘖嘖,你怎麼就知道我心不誠了?”王元卿氣鼓鼓地反駁他,“我明明說了,要是真能保佑我願望成真,我就捐錢將這城隍廟重新修繕,誰有我誠心?”
“那要是沒有實現呢?”
“免談!”
李隨風看著還一臉得意的傢伙,許願還敢提條件,只怕城隍聽到他的心聲,氣都要氣死了。
城隍廟外的空地上,有一株高大的銀杏樹,城隍廟的廟祝在下邊擺攤賣紅布條,可將心願寫在布條上,再掛到銀杏樹枝上,祈求願望成真。
王元卿被李隨風說心不誠,於是又拉著他湊到小攤邊,掏出錢袋豪邁地表示要買十根布條。
廟祝看著眼前衣著不俗,通身矜貴氣度的小公子,笑著解釋道:“每人最多買上三條,這願望許多了也不靈啊,公子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好吧。”王元卿有些可惜,只能掏出銅板拿了三片布條,又轉頭問李隨風要不要,見他搖頭,就拿著布條走到另一側的攤位上。
有經濟不太寬裕的書生在旁邊擺攤幫人寫字,賺些潤筆費。
王元卿不需要人幫忙,付了筆墨錢後,自己避著人偷偷摸摸寫了,將布條攥手裡,又拉著他走到銀杏樹下踮起腳要掛上去。
樹枝上已經密密麻麻系滿了紅布條,王元卿避開一群小姑娘,仗著一米八的個子伸手將自己的布條綁得老高。
李隨風見他連自己也不給看,心中不由有些鬱悶,便直接開口問他許的甚麼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王元卿轉身笑嘻嘻道,說完就拉著他離開這,往西湖方向走去。
那頭此時也正是熱鬧,湖面上全是張燈結綵的畫舫和遊船,就算不喝花酒,那便選一艘沒有花娘的船上去遊湖好了。
李隨風兩手提著燈籠,被他拉著往不斷前走,還下意識回頭看向銀杏樹的方向,他記得王元卿掛布條的位置。
心裡不斷有期盼湧現,這人的願望裡,會不會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