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甚麼表情?”
見李隨風疑惑地看著他,王元卿趕緊把這人被奪舍的荒唐想法驅出腦海。
他定睛再看,這人又恢復了以往的神情,他剛才看到的溫柔和憐愛,果然是眼花了。
“沒、沒甚麼,”王元卿不敢實話實說,就提起其他話頭,“今年比往常要冷上許多,聽說縣學可能會提前放假,也不知道這訊息準不準。”
李隨風抬起頭看向天邊,冬季天也黑得早,現在不過酉時過兩刻鐘,天色就已經暗沉下來。
江南多雨,刮來的寒風也帶著潮溼。
“三天內,初雪將至。”
王元卿有些驚喜,興奮提議道:“等到開始下雪,我們就在院子裡烤肉吃,怎麼樣?”
“不怎麼樣,”李隨風心裡有事,沒時間陪他了,只能拒絕,“你還是老老實實去縣學讀書吧,別總想著窩在床上睡懶覺,或者玩樂。”
“唉,你看你這人,真是不解風情,溫上一壺酒,和友人一起在坐廊下賞雪,再配上烤肉,多愜意的生活啊。”
李隨風還是搖頭,不為所動:“我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你這些天就老老實實去縣學讀書,然後回家,知道嗎?”
“啊?”
王元卿急道:“這都臘月了,馬上就要過年,你還要走啊?”
李隨風點頭,他掐算過了,不能錯過好時機,必須這個時候行動。
見他心意已決,王元卿有些低落,他都已經想好了要和這人一起除夕守歲來著。
“那你還回來嗎?甚麼時候能回來?”
李隨風有些遲疑,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不過還是保證事情結束會盡快趕回來。
“好吧。”
王元卿只得安慰自己,這次總算不是不辭而別了。
李隨風又重新叮囑了一遍要他老老實實讀書,他不在的時候不許惹事,得到他的保證後,就閃身消失了。
看自家少爺突然變得無精打采,阿福趕緊安慰他,就算李真人不在,也可以約著譚公子他們一起烤肉吃嘛。
聽阿福說起幾個損友,王元卿突然想起之前承諾過等婚事告吹了,要好好宴請他們一頓來著,雖然隨著關於這件事情的記憶消失,他們也忘了,但自己還記得。
“那就等下雪後約他們去莊子上賞雪烤肉吧。”
王元卿拍板決定,他們王家在城外也有莊園,等散學後,就把同窗全都叫上,一起去玩。
阿福嚥了咽口水,期盼道:“這個時節的野味正是最肥的時候,用來烤肉再適合不過了。”
——
李隨風判斷十分精準,在他離開的第二天半夜,杭州城上空就飄起了鵝毛大雪。
王元卿披著厚實的狐裘趴在窗臺上,看著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心想也不知道李隨風這個時候在做甚麼。
他最近又開始喝起那蛟龍角熬出來的補藥,王元卿捏著鼻子將滿滿一碗泛著腥氣的血紅色液體灌下去,又趕緊喝了一口蜜水,皺巴著臉出門了。
一到縣學,就聽到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他們要放假了!
王元卿等這個通知等得望眼欲穿,如今親耳聽到夫子說出來,差點激動得暈過去。
就連李隨風離去的淡淡憂愁都被他短暫拋之腦後,眾人好不容易熬到縣學散學,還沒來得及如猛虎出籠般衝出大門,王元卿就提前站起來,邀大家一起去他的莊子上玩。
王元卿這人家世好,性格也隨和,除了和譚晉玄幾人走得最近外,和其他同窗關係也不差,見他組織集體活動,都紛紛響應他的號召。
最後算下來,20個廩生中有17個人願意去,有幾個沒坐馬車和同窗擠一擠,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往城外趕去。
幾個夫子站在縣學門口看著他們歡快的模樣,心想若是太過鬆懈,等過完年歲考,就要聽取哀聲一片了。
王家的莊子離城門口不算遠,馬車行駛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了。
作為主人,王元卿的馬車打頭陣走在最前頭,路程走到一半,開始往小路拐,走了一會車伕突然長吁一聲,將馬車拉停。
王元卿和桑曉擠在一個車廂裡說閒話,正聊到他返回山東老家的事,就見阿福掀開車簾,語氣疑惑道:“少爺,路上有一個孤身行走的婦人,看腳步好像有些不對勁。”
王元卿探頭看去,就見一個約摸二十出頭、面容姣好的女子步履艱難地走在小路上,身影甚至是有些跌跌撞撞。
婦人見對面嗚嗚泱泱奔來十餘輛馬車,面上露出些驚慌之色,自覺避讓到路邊。
荒郊野外、天色漸漸暗沉、孤身的漂亮女人,王元卿琢磨了一下這幾個要素,總覺得不對勁。
他示意阿福出聲詢問這婦人是哪裡人,需不需要幫助。
婦人忍受著傷腿傳來的陣陣劇痛,心中也有些忐忑,她如今勢微,對方又人多勢眾,要是對面起了甚麼壞心眼……
聽到坐在車架上的白胖少年出聲詢問,她只敢含糊說自己是附近村裡的人,外出不慎傷了腿。
“遠不遠啊?”
“不遠不遠!馬上就到了。”
婦人語氣有些驚恐,顯然是對這一群陌生人十分害怕抗拒,阿福見此轉身看向自家少爺。
既然人家馬上就到家了,說明也不需要他們多管閒事了,王元卿點點頭,將車廂裡的一盞燈籠交給阿福,示意他送給婦人。
婦人有些無措地接過白胖少年遞過來的精緻燈籠,就見少年笑了笑:“這天都快黑完了,你一個柔弱婦人,以後可別再獨自一人這麼晚外出了。”
望著一一離去的馬車,婦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燈籠,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芒。
雖然並不需要這盞燈籠,但她還是提著它繼續小心向前走去。
婦人走著走著就拐到崎嶇的山路上,周圍越來越偏僻荒涼,顯然並不是她剛才口中說的馬上就到家了。
——
莊上的管事提前一天接到吩咐,知道自家少爺會在雪後宴請好友同窗,早做了準備。
見一下子來了十餘輛馬車,也不慌亂,立刻有條不紊地安排下人開始燒炭上菜,眾人歇息了片刻,菜也備齊了,正好親自動手烤肉。
管事親自端上一碟片好的鹿腿肉送到王元卿桌前,笑道:“這隻鹿是附近村裡的獵戶昨天才獵到的,長得膘肥體壯,現在吃最是味美,少爺您嚐嚐。”
王元卿打量了一圈,見人雖然多,管事也安排得井井有條,點頭肯定了幾句,又給了些賞錢,管事這才高高興興退到一旁。
阿福坐在王元卿身旁,將肉夾到烤架上,炭火炙烤著油脂,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
肉香混合著酒香飄散出去,將刺骨的寒風都衝散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