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從小黑屋裡出來了。
他的表情複雜得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每條褶皺都寫著我提前知道了答案但答案本身比不知道還讓人絕望。
他在小黑屋內並沒有找到破解糕點的辦法,只是提前得知了吃下這糕點會發生甚麼而已……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
『這下真是忘不掉往日種種了』
這個糕點的副作用持續時間並不長,只有半天時間,而且恢復效果很強。
就半天的時間,哪怕在恢復的過程中因為大黑塔的緣故在消耗精力,但半天恢復時間過去後,他還是感到精力滿滿。
只能說,不愧是天才的造物。
吃下糕點之後,會進入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扛住大黑塔的猛攻,持續到糕點效果結束。
很不幸的是,第一階段結束,也意味著精力恢復得差不多了。
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該面對大黑塔第二階段了。
這兩個階段怎麼還能無縫連起來呢?
而且……白欒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還沒吃的糕點。
這還有個第三階段擱現實這等著自己呢。
小黑屋裡的那個已經讓他提前見識過了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現在,在現實裡,很有可能再來一遍。
『白欒再度踏入輪迴』
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大黑塔,又默默把視線收回來。
也許在現實中吃下糕點之後,劇情發展會和小黑屋裡的不一樣呢?
也許第一階段的事不會發生呢?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份充滿樂觀假設的預判,給了自己一個心理安慰。
但在吃下糕點之前,白欒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他看向阮·梅,目光裡帶著一種做了心理準備但依舊想死個明白的誠懇:
“你是怎麼想的,才做出這糕點的?”
儘管被肘擊之後再總結經驗通常沒甚麼用,但知道為甚麼會發生還是有必要的。
白欒現在比起靠總結經驗來避免下一個迴旋鏢,更指望這個環節能找到是誰幹的,然後反手一個迴旋鏢給那人扔過去。
我攔不住你,我還不能反擊嗎?
如果自己不總結經驗,不小心放過了給自己拋迴旋鏢的混蛋怎麼辦?
“還記得希珀萊塔嗎?我用上面一些植物的果實作為材料,做出了這個糕點。”
阮·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聽到阮·梅這個回答,白欒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又張了張。
希珀萊塔。
那顆星球,那些植物。
我在希珀萊塔種下種子,可不是為了這種事啊!
白欒忽然覺得命運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它的惡趣味濃度大概和阿哈不相上下。
阮·梅沒怎麼在意白欒臉上那個風雲變幻的表情。
因為她堅定地認為白欒這副表情是裝的,用來迷惑自己的。
畢竟她早就推匯出白欒的一切行為都在他的計劃之中,那此刻的震驚自然也是他為了掩飾甚麼而做出來給自己看的。
過去自己可能會被迷惑,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
現在會多想了。
於是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至於靈感,則是在諮詢了一位科員之後獲得的。”
聽到阮·梅這麼說,白欒沉默了一陣。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裡,他的內心已經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
一個他不太敢相信、但又覺得除了這個人之外不可能還有第二個人選的猜測。
他帶著一絲試探的語氣開口問道:
“拉爾斯?”
聽到白欒的第一反應就是拉爾斯,阮·梅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一陣帶著果然不出我所料意味的滿意。
她就知道,拉爾斯沒那麼簡單。
一個普通科員怎麼可能被白欒反覆提起?
白欒怎麼會在聽到諮詢了一位科員之後第一個就想到他?
如果拉爾斯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研究員,白欒猜到他名字的機率應該是零。
但他猜到了,這就說明拉爾斯在他的佈局裡確實有位置。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而她又一次站在了正確的推理終點。
大黑塔則是感到有些意外。
她自然是一眼看出來阮·梅故意不說科員的名字是在試探白欒,這種小伎倆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讓她意外的是,阮·梅這麼一勾,白欒立刻就說出了拉爾斯這個名字。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拉爾斯在白欒眼裡確實是一個具有重要作用的人物,重要到他不需要花時間排除其他可能性。
這麼一來,剛剛發生的一切……
都和阮·梅之前的推測嚴絲合縫地拼合在了一起。
難道說……阮·梅的猜測都是對的?
那個白欒在下一盤大棋的推論,不是過度解讀,而是唯一正確的解讀?
漸漸地,大黑塔的思維開始向著阮·梅的方向轉變了。
她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這種轉變正在發生,但她看向白欒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新的東西,是好奇。
好奇他在那層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的茫然表情底下,到底還藏了多少她沒發現的伏筆。
WWW_ тт kán_ c ○ 白欒是絲毫沒注意到大黑塔正在被阮·梅悄然轉化。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的絕望上。
在阮·梅點頭確認了靈感來源就是拉爾斯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顆來自自己親手佈下的地雷炸飛計程車兵。
第一反應不是疼,是深深的無法反駁的無奈。
這糕點誕生的兩個重要條件,希珀萊塔和拉爾斯。
一個是他創造的,另一個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
全都和他有脫不了的關係。
本質上來說,還是他自己給自己扔的迴旋鏢。
每一個環節都標著他的名字。
“阮·梅小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甚麼問題?”
“你沒事為甚麼會想著跑去找這位名為拉爾斯的科員那裡尋找靈感?”
“因為你提起過他。”
阮·梅的回答簡潔而坦蕩。
白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他是真的沒話說了。
被自己扔出的迴旋鏢只要想著怎麼肘自己就行了,要防迴旋鏢的自己要考慮的可就多了。
而且,他還防不住。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給自己那套已經千瘡百孔的因果防禦體系做最後的悼念。
想到這,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就當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迴旋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