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情活像一個賭贏了的朋友,正等著看輸家兌現賭注。
星朝她微微挑了挑下巴。
看到了吧?
我就說這招有用。
三月七用眼神回覆她:
行行行,你贏了,你是最靚最亮最閃的氛圍燈,行了吧。
大黑塔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過來的。
她的腳步比平時輕了幾分,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快。
她走到三月七面前,伸出手。
“給我看看照片。拍得怎麼樣?”
她的語氣聽上去和平時沒甚麼兩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三月七甚麼都沒說,雙手把攝像機遞了過去。
大黑塔接過攝像機,低下頭,將目光落在那塊小小的螢幕上。
她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住了。指腹輕輕地、緩慢地摩挲過畫面周邊的相框。
她看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長到三月七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不是有點多餘,正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悄悄往旁邊挪個一兩步。
然後,大黑塔滿意地點了點頭。
“拍得很不錯。”
她把攝像機還給三月七,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專業調子,冷淡、精準、無可挑剔。
但那尾音最末端,還是鉤著一絲沒收乾淨的柔軟。
“回頭發給我。”
她囑咐完這一句,沒再看攝像機一眼,轉身向著白欒走去,轉身的動作利落而自然。
白欒站在原地,正安靜地等待著。
事實上,在他把攝像機交還給三月七之前的一瞬間,他已經不動聲色地將那張照片複製了一份,並對這張照片寫出了評價。
我宣佈黑塔女士貌美如花,能和純美星神媲美。
下一秒,他進了小黑屋。
他睜開眼,看見了小黑屋裡面的大黑塔。
“按我說的辦了?”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出的主意我當然知道效果的先知般的篤定。
白欒點了點頭。
“結果怎麼樣?”
她問,偏了偏頭,紫色的眼睛裡閃著好奇和一絲不容忽視的佔有慾。
白欒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複製下來的照片遞了過去。
大黑塔伸手接過來,低下頭,視線落在畫面上。
她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你對她說了甚麼?看把她美的。”
聽她這麼說,白欒就把剛剛發生的事,和她講了一遍。
聽完後,大黑塔雙手叉腰,皺著眉頭看向他。
“我是叫你哄她,沒叫你寵她。”
那聲音裡翻湧著的酸溜溜的情緒,壓都壓不住,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陳年的青梅醋,酸得清脆響亮,理直氣壯。
她頓了頓,把臉別向一邊,只留給白欒一個精緻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根,語調忽然就輕了下去。
“你這樣,我都有點羨慕她了。”
白欒聞言,站在原地想了想。
他向前邁了一步。
伸出雙手,準確而溫柔地捧住了她的臉。
溫熱的,小小的,剛好能盛在他雙掌之間的,他讓她轉向自己,與她對視。
那雙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見自己倒映在她瞳孔深處的臉龐。
“我愛你。”
大黑塔少見的宕機了。
那雙紫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她就這樣維持著一個微張著嘴唇、來不及收起的彆扭又柔軟的表情,定格在了原地。
白欒等了兩秒。
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動。
再晃。
還是不動。
嗯。
看來需要一段冷卻時間才能重新啟動了。
那就之後再來看她吧。
他這麼想著,離開了小黑屋。
從小黑屋裡脫身出來,現實世界的感知重新湧入感官。
還沒等他稍微熟悉一下,就感覺自己的手被牽住了。
不是那種輕輕碰一下就彈開的試探性觸碰,而是五指交錯著扣進來,指節與指節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像九連環一樣扣得死死的。
每一根手指都找到了自己專屬的位置,緊握的力度裡帶著一種明確的主權宣示。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根扣在自己手背上的指節。
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微微用力。
他疑惑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抬起頭,就看見了大黑塔笑著的臉。
她站在他身邊,離得比平時更近。
一隻手扣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意氣風發地插在腰上,表情愉快而從容,像是在剛剛過去的幾分鐘裡完成了一個重大的人生決定,並且對這個決定滿意到了極點。
然後她扭頭看向三月七和星,語氣輕鬆,帶著些許理所應當:
“他累了。我帶他去休息了。”
“?”
白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累?
我怎麼不知道?
但很快,他頭腦裡那根負責分析黑塔語言邏輯的神經就猛地反應了過來,一個警鈴在意識深處叮叮噹噹炸開——
不好!
我還沒休息好呢!
“天還早吧,黑塔女士?”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圖自救的掙扎,聽上去真摯又可憐。
“太空裡哪有晝夜的概念。”
大黑塔連頭都沒回,答得行雲流水,語氣裡帶著那種用真理碾壓謬誤的從容不迫。
“關了燈,就是天黑了。”
她說得沒錯。
在永無止境的太空深處,沒有日出月落,沒有晨昏交替,任何時刻都既可以是一天的開始,也可以是一天的終結。
時間的刻度在這裡失去了一切天然的參照系,唯一剩下的標準就只有一樣——你開不開燈。
而此刻,大黑塔顯然已經做好了關燈的全部準備。
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大黑塔身邊,並且用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完成了站位的黑塔人偶,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黑塔女士說得對啊。”
她開口,語氣輕快而真誠,真誠得讓人分不清這是機械邏輯的忠實執行,還是一種飽含個人意志的添磚加瓦。
大黑塔看了黑塔人偶一眼。
她倒也沒有阻止她,只是緊了緊扣著白欒的那隻手,拉著他向走廊另一頭走去。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鞋跟敲在地板上的節奏穩定而從容,嗒,嗒,嗒。
星站在原地看著白欒被拉走的背影,目光平靜而悠長。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資深觀察員在提交最終研究報告時才使用的篤定語氣,緩緩開口。
“我們估計要後天才能看見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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