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螺絲咕姆平靜的陳述，一艘支離破碎的貢多拉撞破了模擬宇宙的天幕，一頭栽進花海。
從那堆破木板裡跌出一個頭戴假面的小丑，他摔得四仰八叉，卻尖聲高喊著：
“結束？嗝，老子還沒衝出宇宙呢！”
遠方的騎士高高揚起他的純美旗幟，聲如洪鐘：
“何等純美的壯舉！被模擬的生命打算向真實進軍！”
“是啊，此時此刻，讓我想要舞蹈一番。”
這位純美騎士的身旁，他的同伴將手中的圓球一丟，轉身半蹲，鐵山靠，轉身甩頭，原地跳起飛，落地時雙手交叉……
“哦朋友，我為你的舞蹈而喜悅！”
“我已經再三強調——”
純美騎士身旁，一名虛構史學家發出了從肺腑深處擠出的怒吼。
“我不是虛構出來的！”
數百米高的巨大鐵人踏碎了模擬宇宙的天穹，一隻腳落地的瞬間，整個帝皇的衣冠冢都在震顫，山搖地動。
在這個鐵人身邊，還有另一位巨人，銀紅配色的身軀，胸口的藍色計時器散發著淡淡的輝光，那雙流淌著光芒的眼睛，正注視著波爾卡·卡卡目。
隨後抬手就是一發光線射擊。
築城者舉起巨大的擴音器，聲浪滾滾如雷鳴：
“虛假的壁壘，亦是琥珀王對我的試煉！”
無數個角落裡，資料如同暴雨和狂風般湧出：
厄兆先鋒的鈴聲，悲悼伶人的哭泣，焚化工點燃噴火器的熱浪……
它們只是這個宇宙中安分守己的程式碼，但在這一刻，卻一齊湧現，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哇，是模擬宇宙中遇到的那些事件！我記得那個巨人——來自M78星雲的巨人！還有那位喜歡跳舞的純美騎士！”
星興奮地叫了出來。
白欒微微移開視線。我寫模擬宇宙事件，裡面夾帶點私貨……也很正常吧？
只可惜，他們的實力沒辦法完全還原設定。
畢竟他們在這裡，也只是模擬宇宙的程式碼罷了。
模擬宇宙的程式碼們一擁而上。
他們既在嘗試將波爾卡擠出這方模擬宇宙，也在試著直接從物理層面把她從這片不屬於她的領地上驅逐出去。
“為我準備的陷阱麼……”
波爾卡輕聲說道。
她手中的手術刀開始舞動，切、刺、劃……
人物在刀鋒下盡數化為支離破碎的程式碼殘片。
她舉手投足，高視闊步，目光所及之處，一切觀測系變成僵死凝固的鐵板，回歸井然有序。
程式碼化成的人物被切碎，化作一串串程式碼碎片，四處散落在帝皇的衣冠冢之上。
原本混亂的場面，再次歸於平靜。
這次，波爾卡沒再給予眾人活動的自由。
她將所有人都困在了原地，像釘住一排標本。
做完這一切，她的視線再次落在眾人身上，輕聲問道：
“現在，你們還有甚麼把戲可玩？”
儘管看不清她的面龐，但那一聲輕輕的哼笑出賣了她的心情。
那是獵人收網時，最純粹的愉悅。
“波爾卡·卡卡目。”
白欒忽然開口了。
他的身體被禁錮著，但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那張模糊不清的臉，筆直地看向她。
“還記得剛才，你問我該怎麼評價博識尊嗎？”
“哦？”
波爾卡饒有興致地轉過身，朝他走去，腳步輕快。
“在殺死獵物之前，我不介意聆聽獵物的遺言。”
她雙手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的遺言是否有趣，決定了我處決你的手段是粗略還是精準。所以——留下遺言吧。”
“我的評價是，祂不是甚麼好東西。”
白欒頓了頓。
“你也一樣。”
波爾卡怔了一瞬，旋即輕笑出聲。
那笑聲輕而碎，像手術刀落在托盤上的聲音。
她手中的手術刀抬起，冰冷的刀鋒輕輕抵在他的脖頸上，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剛好能讓他感受到金屬的涼意滲進面板，卻又沒有劃破分毫。
“說這些不會改變我的看法，只會改變你的死法。”
“波爾卡·卡卡目——你敢！”
大黑塔開始劇烈掙扎起來。她從未像此刻這樣憤怒過，也從未像此刻這樣無力過。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柄手術刀上，彷彿只要她盯得足夠用力，就能阻止那把刀前進哪怕一毫米。
白欒感受著喉結上方鋒利的刀鋒，卻絲毫不害怕。
他甚至微微揚起嘴角，看著波爾卡那張看不清面龐的臉，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穩得可怕：
“我說這些，也不是為了改變你的想法。只不過是在揭露你和祂的本質罷了。”
“不過是將死之人的咒罵和無端指責罷了。”
波爾卡的聲音冷了下去。
“無端指責？哈哈哈……”
白欒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被壓抑太久、終於噴薄而出的怒火。
“波爾卡，你我都知道——知識不是與生俱來的。
哪怕是天才，在誕生之初，也不過是個渾身赤裸、放聲哭泣的嬰兒。”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
“我問你，波爾卡·卡卡目。
在第一位天才出現之前，那些知識，那些被他踩在腳下、幫助他成為天才的知識，是哪來的？”
“那又如何？”
波爾卡的聲音仍舊平靜。
“你可知那些凡人積攢下來的知識，只為天才節約了一個下午，甚至更短的時間？”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白欒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無論是你，還是博識尊，都忘了獲取知識需要付出代價。
更忘了對那些付出代價的人，保持敬畏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燒紅的鐵塊上鍛打出來的：
“就算天才與凡人之間獲取知識的代價差異很大……
但在第一位天才誕生之前，那些生命體積攢下來的知識，哪怕對天才來說每一份需要支付的代價都很渺小，可累計起來，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你在如今不會吃下毒草而亡，是因為在你之前，有人吃下了那株毒草，留下了‘此物劇毒’的知識。
你以為吃下毒草的人，會是天才？又或者是博識尊？”
伴隨著白欒的質問，那些被波爾卡切碎的程式碼，那些他藉著維修模擬宇宙為由、偷偷寫進去的、註定會被波爾卡粉碎的各段程式碼碎片，在看似隨意的散落之下，竟然完整地拼合在了一起，組成了一串完整正在執行的程式碼。
他的後手需要一個時機。
而這個時機，一定會到來。
因為我像祂一樣，透過計算錨定了這個未來。
白欒忽然動了。
他從波爾卡的禁錮中掙脫出來，一腳猛踹她的腹部。
波爾卡迅速反應，抬手格擋，擋下了這一擊。
但那股力道仍然將她踹得向後滑行了好一段距離，糖果色的裙襬在空氣里拉出一道尖銳的弧線。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異：
“這怎麼可能？”
白欒沒有理會她的驚訝。
他站在那裡，目光灼灼，繼續開口，像是在對在場的所有天才宣讀一份跨越了無數個世紀的判決書：
“與天才相對的凡人學者，從出生，就踩在前人留下的知識之上，研究前行，不計代價地向未知發起衝鋒。
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大半生的努力，只能解決一個困住天才一個下午的難題嗎？
他們知道！
但他們還是留下了知識——因為他們被稱之為學者！
而你，還有博識尊，踩著這些知識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之後，自以為是的把眾生圈了起來。
忘了知識的代價，也忘了學者的初心，把這些犧牲貶低為一文不值。
你們享用著無數前人用生命、用失敗換來的知識基石，卻拒絕承認這些基石的價值，甚至試圖阻止後人繼續鋪路。”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串程式碼愈發光亮，愈發完整，最終形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一個專門被研究出來、用來剋制全知域的整體。
它名為——
求知域。
“歡迎來到求知域，學者的叛徒。波爾卡·卡卡目，我以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五席學徒的名義宣佈——”
白欒看著她，看著那張終於不再從容的、模糊不清的面龐，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讓你想起來，要讓博識尊想起來……
我們生來就踩著他人留下的階梯，而這些由知識組成的階梯，曾經是有名字和呼吸的！”
“想要教訓星神？”
波爾卡冷哼一聲。
“你夠格嗎？”
“這場對決的勝負……”
奈米機甲逐步覆蓋住了白欒全身，勾勒出稜角分明的外甲。
“將替我說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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