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的目光有些呆滯,似乎注意力並不在這裡。
實際上,他的注意力也確實不在這裡。
他的人還站在模擬宇宙的資料洪流前,靈魂卻早已飄回了那個沒有時間流逝的小黑屋,在那裡研究發現的知識殘影還在他腦子裡翻滾。
“白欒?”
有人喊他。
他沒應。
真是……在小黑屋裡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啊。
那段研究漫長到甚麼程度呢?
漫長到你明明知道自己沒有變老,卻感覺骨頭縫裡都滲進了陳舊的疲憊。
這次拉上大黑塔一起,居然也花了這麼久。
這個課題的難度已經高到連貨真價實的天才參與進來,也像是在坐牢了。
不過……
他和大黑塔終究還是贏了,那個課題最終還是向他們低下了頭顱。
“叔?你怎麼了?”
“喂!”
臉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不是尖銳的疼,而是被兩根手指掐住臉頰肉、往外輕輕拉扯的那種疼。
這痛覺像一根魚線,把沉浸在記憶深水區的他猛地拽了上來。
白欒的注意力重新聚焦,眼前是大黑塔皺起的眉頭,和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
“你在想甚麼呢?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這個樣子。是不是最近維修調理模擬宇宙程式碼太累了?”
見他總算回了神,大黑塔收回了手,目光卻還釘在他臉上。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最近模擬宇宙出了那麼多問題,需要你親自去修。但如果你有些累了,那就直接去休息吧。”
白欒搖了搖頭:
“沒甚麼,我不累。只是在思考一些東西,現在差不多想完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模擬宇宙非常簡單。”
大黑塔單手叉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將獵物逼到牆角的好整以暇:
“哦?你是想讓我往‘你明明不累但就是沒搭理我’這方面想嗎?”
“額……”
白欒愣了一下,一種微妙的危機感從後脊樑往上爬。
他立刻扭頭看向一旁的星,動作之快,堪稱行雲流水。
“課題進展到哪一步了?”
星眨了眨眼,臉上寫著明晃晃的一行字:叔,你是不是把我當擋箭牌用了?
但出於她和白欒之間深厚的神人友誼,她還是開口了。
“我們剛剛目睹了帕提維婭發現孤波演算法雛形的過程。
黑塔女士從中獲取了一些靈感,準備再次進入模擬宇宙。”
她說得很隨意,省略掉了一長串的事件,比如他們經歷過的學士圖書館戰爭,比如她自己在模擬宇宙裡感染反有機病毒、自我認知被修改成一名梅尼科無機體的倒黴經歷。
但她知道,叔聽個大概就能知道發生了甚麼。
這是她對白欒近乎盲目的信任,而這份信任從未落空過。
白欒聽完星的複述,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已經到這一步了嗎?我知道了,準備接入模擬宇宙吧。”
星臉上流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她就知道叔能從隻言片語裡推匯出事情的全貌。
那些他未曾參與的事件尚且如此,更何況這次,他親自參與了呢?
他們接入了模擬宇宙。
大黑塔看了一眼權杖系統的完整度,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百分之零的完整度?看來是停在核心癱瘓後的節點了。”
她對著模擬宇宙的虛空,毫不客氣地喊道:
“喂喂,螺絲咕姆,能聽到嗎?快來處理下。”
“『不可知域』的亂流正在干擾你們所在的登陸區域。從外部無法鎖定具體的時間節點。”
星的肩膀上再次出現那隻小小的螺絲雀,螺絲咕姆的聲音悠悠地從它嘴裡傳出來,平穩而審慎。
“提議:對模擬宇宙的記錄進行整體回溯,回到『權杖』最完整的時間,並接入核心。”
大黑塔滿不在意地點了下頭:
“怎麼弄都行,趕緊開始吧。”
螺絲雀不語,只是埋頭敲起了程式碼。
伴隨著那串程式碼的輸入,模擬宇宙的環境發生了劇烈的劇變。
那些星省略掉的情節,在白欒眼前如狂風般掠過——
一顆星星迎面撞來。
那是魯珀特二世的衣冠冢。
距離急速拉近,上面的景象愈發清晰,他看見帕提維婭瘋狂地在這顆星球上的魯珀特墓碑上刻印公式。
鐵皮混著血汙嵌進她的手掌,她卻渾然不覺,表情麻木的寫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知識。
下一瞬,整顆星星被甩在身後。
他們如同橫衝直撞的航船,在時間的湍流中溯源而上。
銀河圖書館出現了。
他們掠過那些攻打銀河圖書館的學士們的頭頂,掠過刀光與火光。
一個學士嘶吼著,將一摞沉重的典籍舉過頭頂,砸向敵手,口中喊著:
“將知識歸還給知識!”
再然後,是被反有機病毒感染的完美進化學派的學士們。
他們自稱梅尼科,從那本該呼吸碳基空氣的喉嚨裡,迸發出冰冷而機械的指令:
“開始啟動反有機方程演算。”
這些場景如電影蒙太奇般一閃而過,最終,時間回溯到了未來學大會。
大會之上人聲鼎沸,學士們相互推搡,從身旁穿行而過。
他們再次見到了帕提維婭,這一刻的她正與一位女士交談著,聲音淡淡的:
“未來?呵,未來。”
按照螺絲咕姆的回溯計劃,這場學會應當同其他事件一樣一閃而過,只是漫長膠片上被剪掉的一幀。
但此刻,異變橫生。
“何必匆匆向前呢,各位朋友。”
倒行的人群彷彿接到了那語聲的命令,光陰在剎那間被凍結。
帕提維婭成了一尊動彈不得的冰雕,而她身邊的女人——那個本該只是虛假資料體的女人慢悠悠地轉過了身。
波爾卡·卡卡目。
她脫下學士服,糖果色的紗裙搖曳,那裙襬的顏色甜得不像話,像是裹著糖衣的毒藥。
一張看不清面龐的臉,將目光投向了眾人。
“黑塔,你和你的朋友們組織起的這場偷窺過去秘密的小遊戲,該結束了。在我的手術刀切斷它之前,要不要同我跳上一支舞?”
螺絲雀眼中的光芒驟然熄滅,陷入呆滯,模擬宇宙的回溯程序被強行中斷。
警報音尖嘯著響起……
「檢測到非法登入,防火牆阻……」
那聲音剛剛響到一半,便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
隨即,新的播報聲平平靜靜地響了起來。
「身份驗證完成,天才俱樂部#4……」
“我感受到有人在窺探我的足跡。”
女人掏出手術刀,放在手中仔細把玩,刀刃在指間翻轉,反射出細碎的光。
“於是我為他們準備了回禮。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白欒動了動自己的手指。
在周圍一片靜止的景象中,他的活動並未受限。
這並非波爾卡·卡卡目做不到,只是她不願意做。
她刻意留給他們活動的能力,不過是以貓捉耗子的心情,在享用獵物的恐懼罷了。
見狀,他嘴角微微上揚。
半場開香檳嗎?
她會後悔的。
自己留下的後手,需要的只是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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