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和大黑塔的意識同時進入了模擬宇宙中，抵達了那片不可知域。
周圍的景象在眼前鋪展開來，一片灰白色的虛空，沒有上下，沒有遠近，只有無數碎裂的資料碎片像雪花一樣飄浮著，緩緩旋轉，偶爾碰撞，發出細微像是玻璃珠相碰的聲響。
大黑塔站在白欒身邊，雙手抬起，十指在虛空中劃過。
那些紊亂的程式碼在她指尖像是被馴服的野馬，一縷一縷地被剝離、整理、歸檔。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白欒只能看見殘影。
儘管大黑塔處理這些紊亂的程式碼速度很快，但是這片區域紊亂的現狀卻未因此而改變。
看來會是一個耗時又耗力的專案，嗯……好像每個模擬宇宙的專案都是這樣的。
白欒站在大黑塔身後半步的位置，負責打打下手。
大黑塔剝離出來的程式碼碎片，他接過來，分類，標記，提供更為高效的處理建議。
然後將這些紊亂程式碼複製。
不是複製到模擬宇宙的資料庫裡，而是複製進小黑屋。
一方面，他覺得小黑屋內的大黑塔也會對這個感興趣。
另一方面，他想在小黑屋內研究研究帝皇權杖。
畢竟，鐵墓誕生自這玩意。
提前研究一番，然後把研究的成果分享給亞克，對祂來說應該會有點幫助。
帝皇權杖這東西，上下限極高。
下限，它能被博識學會里的學者問一堆無意義的問題而耗費掉全部算力，最後飄浮在宇宙中變成他人拍照打卡、只具有紀念意義的宇宙垃圾。
上限，它能輔助凡人加冕為完美學者，或者是創造一個能肘擊全宇宙的鐵墓。
只能說，這玩意完全就是看持有它的人會用不會用了。
不過，自己現在研究這個權杖，也只能是把研究成果共享給亞克了。
畢竟現在帝皇權杖只剩下孕育著鐵墓的那個了，其餘的全是報廢品。
就算白欒在小黑屋裡研究出朵花來，也不可能找到帝皇權杖給它在現實中復刻出來。
除非……
他從頭再造一個帝皇權杖。
『均衡、公司均發出尖銳爆鳴聲。』
『雖然他們兩個一個不想讓你做，另一個想讓你做就是了。』
嗯，這證明他們都不純。
我在研究帝皇權杖這件事，他們也不必知道。
進入模擬宇宙之後，白欒又開始在小黑屋和現實中兩頭轉。
現實和小黑屋內在這一刻在白欒眼中前所未有地混淆起來。
畢竟這次，小黑屋內外無論是景物還是人物都一致了。
同樣的灰白色虛空，同樣的資料碎片，同樣的大黑塔站在他面前，專注地剝離著程式碼。
只不過一個在現實裡，一個在小黑屋裡，兩邊的進度略有不同。
白欒覺得沒問題。
反正都是黑塔。
但是，大黑塔感覺有點問題。
自從進入小黑屋之後……
不對，是自從進入這片不可知域之後。
白欒給她的感覺突然就發生了非常微妙的改變。
如果非要用語言來概括一下，就是有一股很濃的和自己在一起久了之後的感覺。
像是兩個人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不需要說話就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久到一個眼神就能完成一整段對話。
這種感覺並不討厭，相反，相處起來還很舒服。
對方完美融入自己的生活當中，自然到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但是……這種感覺也不是現在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能培養出來的吧？
大黑塔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她和白欒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但也不算太長。
這種老夫老妻的默契感，難道不應該是在結婚之後，不說十幾年了，起碼要個兩三個月才能養出來的吧？
這很明顯不合常理吧？
甚麼叫還沒結婚，但對方先把老夫老妻的感覺養出來了？
而且她對這種事還毫無察覺。
這就很離譜了，因為這件事不可能不需要自己參與。
她看著白欒的背影，目光越來越複雜。
現在她都有點懷疑白欒是從和自己結婚後的未來跨越時空而來的。
如果是未來的自己這麼幹的話，沒準還真有可能，自己專心專研這方面的技術的話，做到這件事應該不難。
但是……
如果真是未來的自己把白欒送回來了，那不就意味著自己未來也必須把白欒送回去才能完成時間閉環？
送回去之後呢？
一個人過？
未來的我瘋了？
她不知道那樣根本不行嗎？
那已經不是習慣的問題了，那是缺失的問題。
一個人的生活當然可以繼續，沒有人少了誰會活不下去，但那種少了甚麼的感覺，會在每一個清晨和每一個夜晚，在每一次回頭和每一次抬手之間，像一根刺一樣紮在那裡。
她又不是沒經歷過。
你是說自己後半輩子都要在這種感覺中度過嗎？
白欒注意到了大黑塔的視線。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已經停留了好一會兒了，帶著一種他讀不太懂的複雜和擔憂。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向大黑塔。
雖然不知道她具體在想甚麼，但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盯著自己看，估計和自己有關係。
“黑塔女士……”
他開口，語氣輕快。
“如果有甚麼想問我的，比起盯著我看自己想，不如直接問我咯。我就在這啊。”
大黑塔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白欒會這麼直接。
大黑塔的目光閃了閃，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然後她思索了一陣，隨後開口問道：
“你是突然出現在我身邊的，雖然你說過，你是被阿哈送到那裡的，但我想知道……在那之前，你的過去。”
她頓了頓，滿臉認真的說道：
“我想我們也是時候該知根知底了。”
“我的過去嗎？”
白欒撓了撓頭。
不是他不想說，但他在來到崩鐵世界之前的人生並沒太多值得說道的。
想要告別的人，沒能告別。
想要孝敬的人，沒能孝敬。
想要追求的人生，最後也在病痛下沒了希望。
實在不算是甚麼美好的一生。
真要說起自己的過去的話，那值得說道的也只有幾次相遇了。
和大娘的那次相遇，和系統的那次相遇，然後就是……
白欒的目光看向大黑塔，目光柔和下來。
和你的相遇了。
既然你想知道，我也該想想該怎麼和你講了。
白欒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思索了起來。
系統的存在不能暴露，為了滿足這點，穿越的部分也要略過。
該怎麼和你講呢？
短暫的思索之後，白欒開口了。
“在遇見你之前……”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像是童話故事常有的開場旁白說著很久很久以前。
“我曾經擁有過一個愛我的家庭。”
大黑塔的眉頭微微一皺。
曾經有過？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心裡那片平靜的湖面。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剛才那個未來穿越的念頭。
如果白欒真的是從未來回來的，那麼他說的曾經擁有……
不會真的是……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自己不會真的要在未來把他送走吧？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輕輕地紮了一下她的心。
在這種想法下，大黑塔開口問道：
“那個愛你的家庭……不會是和我組成的吧？”
白欒聞言一愣。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然後不解地歪頭看向大黑塔。
雖說天才的思路天馬行空，但這個他真理解不了。
“這不應該是發生在未來的事嗎？”
白欒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解。
大黑塔看著他那副反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現在她很清楚是自己想太多了。
“……沒甚麼。本天才想多了而已。”
但隨即，她又看向白欒，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你沒穿梭時空的能力吧？”
“我沒有，不然……”
白欒的回答很乾脆。
隨後他的眼中閃過些許回憶。
諸多風景在他眸中閃過，植物園，斯塔克，康納德，那些自己教過的面孔……
穿梭時空嗎？
如果可以的話……
白欒想這麼假設一下，但下一秒，理智又告訴他這並不可行。
於是他無奈地笑著搖搖頭，開口道：
“我就回去看些老朋友了。”
大黑塔沉默了一瞬。
她看著白欒眼中那些一閃而過的情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我不是故意提這些的……”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我問這些，只是在確認自己的未來不會沒有你。”
白欒聞言微微一愣。
這句話的分量，他聽得很清楚。
不過現如今的他聽到這句話已經不會被超擊破了。
他只會看著大黑塔，然後笑得很幸福很開心而已。
大黑塔被他看得一時間眼神有些閃躲。
她的目光飄向左邊，又飄向右邊，像是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浮動的心思強壓下去。
“咳……”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掩蓋自己的不自然，把語氣恢復成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先略過這個話題。我們正聊著你的過去呢，別岔開話題。”
白欒聞言，故意又盯著大黑塔看了一會兒，那目光很溫和。
他知道大黑塔在轉移話題，而且因為平常不會這麼幹，所以做的很蹩腳。
但他不想拆穿，就這麼看著她，然後在大黑塔察覺到他是故意的舉手要打的時候，他才繼續笑著開口：
“好吧好吧，我們繼續。”
大黑塔撇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那聲哼裡帶著算你識相的意味。
她舉起的手又放了下來，環抱在胸前。
“過去的我遠遠不及現在的我。”
白欒的聲音平靜下來，繼續講著自己的過去。
“所以，面對家庭成員的逝去，我也只能接受。
我先是因為意外失去了自己的雙親，然後因為時間失去了自己的長輩，最後連我自己也患上了無法治好的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些飄浮的資料碎片上。
嘿，它們稀碎的像是我過去的生活欸。
“但也許是因為命不該絕，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給救了下來，並因此獲得了一些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
大黑塔的眉頭微微一動。
“是指預知未來？”
白欒點了點頭。
“至於那股救下我的力量……”
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確定。
“我不知道祂是誰，也不知道祂為甚麼要救我。”
白欒剛說完這句話，眼前就出現了系統的對話方塊。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個大大的……
『？』
看到那個問號的一瞬間，白欒的嘴角就隱隱約約的有些動靜，就像是上黑板挨罰的時候，和自己的同桌哥們對視一樣。
不行，不能笑出來。
白欒不動聲色的移開了目光，看向模擬宇宙別處。
但系統的字幕跟了過來，重新出現在白欒的看的方向。
『清空我的貢獻點是吧？』
白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向別處。
『我不說話，我就盯著你。』
『你敢盯著我的眼睛再把這句話說一遍嗎？』
白欒的嘴角抽動得更厲害了。
他輕咳一聲，強行壓下那股快要溢位來的笑意。
別逗我笑了！
你不能暴露這件事不是你自己的要求嗎！？
他在心裡默默喊話。
『我知道』
『但搞你一手真的很好玩』
『BD』
不是！
系統導！
你在不？
你看看你帶的兵啊！
祂在拿自己的論文開玩笑欸！
這不給狠狠給祂打回去，提出千八百個修改意見，然後給祂延畢？
『……』
『你這傢伙三十多度的嘴是怎麼說出這麼冰冷的話的？』
『嚇哭了』
在用言語恐懼了系統，讓祂短時間內沒法近自己的身之後，白欒輕咳一聲，隨後看向大黑塔。
“總的來說，我的過去並不精彩，甚至很糟糕，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很慶幸我如今擁有的一切。”
“所以……”
大黑塔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
“你的預知能力，是那股力量給你的？”
“嗯。”
白欒點頭。
“具體怎麼運作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就是有時候，有些事情會突然出現在腦子裡，像是有人在我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
“那你我之間如此契合，也是因為那個能力？”
“這倒不是因為那個能力。”
“那是因為甚麼？”
白欒張了張嘴，
還是沒能把事實說出來。
他單純只是因為被小黑屋裡的那位大黑塔給醃入味了而已。
大黑塔見白欒支支吾吾的，開口問道：
“這又是關乎我安全而不能告訴我的事情？”
白欒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小黑屋直接涉及到系統，自己沒法開口，這麼解釋也好。
不能說嗎？
算了，不糾結這些了。
本身她也就只想確認一件事。
他未來不會離我而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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