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眼淚掉得很兇。
沒有哭聲,就那麼兩行清亮的水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上,也砸在陸尋的心尖子上。
陸尋這輩子最怕兩樣東西。一是政委那隻能看穿人心的大茶缸子,二是蘇晚哭。
這會兒,他手忙腳亂,平日裡那是能在一秒鐘內拆解一支95式步槍的手,此刻卻抖得連張紙巾都掏不出來。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後只能笨拙地用那隻帶著老繭的大拇指,去蹭蘇晚臉上的淚痕。
指腹太粗,像砂紙。
“別……別哭啊。”陸尋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慌亂,“是不是嫌醜?你要是嫌醜,明兒我就去縣裡金店給你買個純金的,帶花那種。這破銅爛鐵的,你要不喜歡就扔水裡聽個響。”
他說著就要收回手,要把那戒指往湖裡扔。
蘇晚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誰說醜了。”她帶著鼻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這是我見過最貴的戒指。”
陸尋動作僵住,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貴個屁,那一麻袋彈殼只能換二斤廢鐵錢。”
“心貴。”
蘇晚把手攤開,手心裡的戒指在月光下泛著那股子獨特的銅黃光澤,頂端那顆不知道是甚麼材質的紅石頭,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團燒不滅的火。
她把左手無名指伸過去,就那麼懸在半空,等著。
陸尋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甚麼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種要把肺葉子撐開的架勢,比第一次上戰場還要鄭重。他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往蘇晚的手指上套。
戒指內圈被他打磨得極其光滑,沒有一點毛刺。尺寸剛剛好,嚴絲合縫地卡在指根處。
“我趁你睡著的時候,拿繩量過。”陸尋低著頭,盯著那隻手,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那石頭叫‘雞血髓’,地質隊的專家說這玩意兒邪乎,只有在極陰極煞的地方才長,能鎮宅辟邪。我想著,你這又是聽山又是聽鬼的,帶個這玩意兒,那些髒東西就不敢近身了。”
蘇晚轉動著手上的戒指,紅石頭在夜色裡並不耀眼,卻沉甸甸的。
“你甚麼時候信這些了?”
“只要是你,我就信。”陸尋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痞氣的眼睛,此刻專注得嚇人,“以前我不信命,覺得命都在自己手裡攥著。現在不行了,我有軟肋,我得求老天爺,求滿天神佛,讓他們別打你的主意。”
風吹過湖邊的柳樹,柳條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水面,發出啪啪的輕響。
陸尋看著蘇晚,突然覺得口乾舌燥。
今晚的月亮太亮了,照得人無處遁形。他身上那股子酒勁兒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讓人上頭的燥熱。
“晚晚。”
“嗯?”
“我……”陸尋張了張嘴,那個字就在舌尖上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在千軍萬馬前指揮若定,在生死線上談笑風生,但這會兒,面對著自個兒媳婦,卻慫得像個剛入伍的新兵蛋子。
他猛地站起身,背對著蘇晚,面向那片漆黑的湖水。
“我有點熱。”陸尋扯了扯衣領,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崩開,露出裡面古銅色的面板,“這天怎麼這麼悶。”
蘇晚坐在石頭上,看著他那僵硬得像塊鐵板的背影,忍不住想笑。
這時候已經是深秋了,湖邊的風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哪來的悶熱?
“陸尋。”
“在!”陸尋條件反射地立正,就差敬禮了。
“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蘇晚其實感覺到了。從吃飯那會兒開始,這男人的眼神就不對勁,那種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大橘都看出來了。
陸尋沒回頭。他在地上踢了一腳碎石子,石頭噗通一聲落水。
“是有話。”陸尋悶聲道,“但這話太酸,我怕說了你笑話我。”
“我不笑話你。”蘇晚緊了緊身上那件寬大的軍裝外套,“你說。”
陸尋轉過身。
他沒坐下,而是站在蘇晚面前。高大的身影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將蘇晚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他看著蘇晚,看著她被風吹亂的幾縷髮絲,看著她那雙在夜色裡依舊清亮的眼睛。
“媳婦兒。”陸尋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你知道我這人,大老粗一個。書沒讀多少,除了打仗殺敵,別的本事沒有。以前我覺得,男人只要顧家、給錢、不打老婆,那就是好男人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這次從平安谷回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種好,太淺了。”
陸尋蹲下身,視線與蘇晚平齊。他那一身象徵著榮譽的校官軍服,此刻隨意地敞著懷,顯得有些狼狽,卻又無比真實。
“我想跟你交個底。”陸尋抓起蘇晚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裡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急行軍後的鼓點。
“我活了二十八年,從來沒跟誰交過底。連老趙和政委都不知道我心裡到底在想甚麼。但今天,我想把這顆心掏出來,讓你看看,是不是紅的,是不是熱的。”
蘇晚的手心感受著那種強勁的撞擊。
“我知道是紅的。”蘇晚輕聲說,“也是熱的。”
“你不全知道。”陸尋搖搖頭,眼神變得有些執拗,“有些事,我以前沒臉說,也不敢說。但今天要是再不說,我怕以後沒機會,或者……怕你哪天嫌棄我這個粗人,不要我了。”
蘇晚有些詫異。
在這個大院裡,甚至在整個軍區,陸尋都是那種被人仰望的存在。年輕、有為、戰功赫赫。多少姑娘想嫁給他而不得,他卻在這裡擔心自己被嫌棄?
“我怎麼會不要你?”
“因為我不夠好。”陸尋苦笑了一下,“真的。跟你的本事比起來,跟你的……好比起來,我也就是個會開槍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