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風卻沒止。山裡的風帶著哨音,穿過指揮部破損的窗欞,把地圖吹得嘩嘩作響。
蘇晚坐在那張臨時清理出來的行軍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紅糖水。她沒動,只是死死盯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樹上,黑壓壓地停滿了鳥。
平時最怕人的麻雀、此時卻像是一群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擠擠挨挨地站在樹枝上。還有幾隻膽子大的,直接跳到了窗臺上,歪著腦袋,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屋裡。
“蘇晚同志,這……”作戰參謀看著那群鳥,頭皮有點發麻,“要不要讓人把這些鳥趕走?萬一有禽流感……”
“別動。”蘇晚頭也沒回,“那是我的偵察兵。”
參謀閉嘴了。經過剛才那一輪精準的情報輸出,現在蘇晚就算指著一隻癩蛤蟆說那是通訊員,估計也沒人敢反駁。
大橘趴在桌子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圖。它對這些“低等生物”很不屑,但既然是鏟屎官的命令,它只能勉為其難地充當翻譯官。
【喵!那隻禿頂的麻雀說,下河灣那邊有個紅衣服的小孩掛樹上了,哭得很難聽。】
【那隻黑烏鴉說,西邊的土路被泥巴埋了,車過不去,全是爛泥坑。】
蘇晚手裡的紅藍鉛筆飛快地在地圖上做著標記。
“三團二營注意,下河灣村口老柳樹方向,有幸存者被困,是個孩子。優先搜救。”
“後勤車隊停止向西線進發,改道黃泥嶺,西線發生泥石流,路斷了。”
通訊員一邊複述命令,一邊忍不住偷瞄蘇晚。這場景太詭異了。一個女人,一隻貓,對著一群鳥發號施令,然後就能指揮千軍萬馬。
趙鐵軍揹著手站在後面,看著蘇晚在地圖上畫出的一個個圈,眉頭逐漸舒展。
“老陳,你看。”趙鐵軍指著地圖,“這些點連起來,剛好是洪峰過境後的破壞線。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偏北三公里。”
陳國棟點頭:“多虧了這‘麻雀連’。要是按照原計劃搜救,咱們得撲空一半。”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撲稜聲。
一隻體型碩大的紅嘴藍鵲跌跌撞撞地衝進屋裡,一頭栽在桌子上,翅膀上還沾著血。它叫聲淒厲,甚至有些變調。
“嘎——!嘎——!”
滿屋子的人都嚇了一跳。警衛員下意識地去摸槍。
“別動!”蘇晚喝住警衛員,伸手輕輕捧起那隻藍鵲。
大橘本來想伸爪子去拍,被蘇晚瞪了一眼,立馬縮回爪子,裝作在舔毛。
【喵……這傻鳥被石頭砸了。它說前面有個大坑,特別大,把房子都吞了。】
蘇晚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把耳朵湊近藍鵲,那急促的鳥鳴聲在她腦海裡翻譯成了具體的畫面。
“大坑……地陷……”蘇晚猛地站起來,紅筆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楊家嶺北面,這裡是不是有個廢棄的煤礦?”
孫教授趕緊翻開地質圖:“對!那是五十年代的老礦井,早就封了。”
“沒封住。”蘇晚聲音發冷,“洪水倒灌進礦井,引起了大面積地陷。藍鵲說,有兩個班的戰士正在那邊搜救,地面已經裂了!”
趙鐵軍臉色大變,一把抓起對講機:“呼叫一團長!楊家嶺北面是採空區!立刻讓搜救隊撤出來!那是陷阱!快!”
對講機裡只有沙沙聲。
“該死!”趙鐵軍一拳砸在牆上,“訊號還是不通!”
“我去。”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虎子拄著根木棍,腦袋上纏著紗布,一瘸一拐地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大劉,手裡提著訊號槍。
“師長,讓我去。”虎子喘著氣,“我跑得快,我對那片熟。我帶訊號槍過去,只要打三發紅彈,他們就知道要撤。”
“你這腿……”
“斷不了!”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把陸隊救回來了,我們不能給利刃丟臉。那是兩個班的兄弟,十幾條命呢!”
趙鐵軍看著這個年輕的戰士,眼眶有些熱。
“好!大劉,你揹他!騎摩托車去!一定要快!”
“是!”
摩托車的轟鳴聲遠去。指揮部裡再次陷入焦灼的等待。
蘇晚重新坐下來,手有些抖。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掰開,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餵給大橘。高強度的通感讓她腦仁生疼,體力消耗極大。
大橘嚼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喵。看在巧克力的份上,本大爺告訴你個事。剛才那隻烏鴉說,它看見那個黑麵神醒了。】
蘇晚猛地抬頭,眼裡的疲憊瞬間散去一半:“真的?”
【喵。真的。那傢伙命硬得跟石頭一樣,正在罵娘呢。好像是因為護士不讓他下床。】
蘇晚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甚麼?”趙鐵軍莫名其妙。
“沒甚麼。”蘇晚擦了擦眼角,手裡的鉛筆握得更緊了,“師長,陸尋醒了。我也得加把勁,不能讓他看扁了。”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的天空,突然升起三顆紅色的訊號彈。
淒厲的紅光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隆——”
那是地層塌陷的聲音。
幾秒鐘後,對講機裡終於傳來了電流聲,接著是一團長激動的吼聲:“師長!神了!真是神了!訊號彈剛升起來,我們就撤出了那片窪地。前腳剛走,後腳地就塌了!就是一個大坑啊!要是晚一分鐘,咱們這兩個班就全交代了!”
指揮部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幾個年輕參謀看著蘇晚的眼神,已經從敬佩變成了崇拜,甚至帶著點迷信。這哪是嫂子,這簡直就是活菩薩。
孫教授坐在角落裡,看著那群還在窗臺上嘰嘰喳喳的麻雀,摘下眼鏡,長嘆了一口氣。
“老了。”孫教授苦笑,“讀了一輩子書,還不如幾隻鳥頂用。”
蘇晚轉過頭,看著孫教授:“孫老,鳥只能看見表面。地下的結構,還得靠您的知識。這地陷之後,地下水路會怎麼變,還得您來算。”
孫教授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桿,眼裡重新有了光:“對!對!地下水系肯定亂了!快,拿我的圖紙來!我得重新建模!”
蘇晚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大橘。
大橘正趴在地圖邊緣,耳朵突然豎了起來,不是那種懶散的豎,而是警惕地轉向了西北方。
那是上游的方向。
【喵……不對勁。】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喵。那邊的鳥都不叫了。太安靜了。】大橘站起來,爪子不安地在桌子上抓撓,【那種安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還有……水聲變了。剛才還是嘩啦啦的,現在變成了……咚、咚、咚。】
那是大地心跳的聲音?還是死神腳步的聲音?
蘇晚把耳朵貼在桌面上。
雖然隔著幾十公里,雖然周圍全是嘈雜的人聲,但她聽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低沉的頻率,像是幾億噸水被強行按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正在尋找宣洩口的怒吼。
“師長。”蘇晚慢慢站起來,臉色比剛才聽到地陷時還要難看,“讓所有人都閉嘴。聽。”
趙鐵軍一揮手,指揮部裡瞬間鴉雀無聲。
除了風聲,甚麼都沒有。
“聽不見嗎?”蘇晚指著西北方,“那裡,心跳停了。”
“甚麼心跳?”
“河流的心跳。”蘇晚看著地圖上那個剛剛被炸開缺口的堰塞湖上游,“水流聲沒了。這意味著,上面又堵了。而且這次,比上次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