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棲裝甲車轟鳴著衝破雨幕,履帶捲起渾濁的泥漿,在師部大院門口劃出一道慘烈的剎車痕。
車門剛開,幾個衛生員就抬著擔架衝了過來。陸尋躺在上面,臉色灰敗,那條斷腿被臨時固定的夾板綁著,血水順著褲管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眼的紅花。
“送重症!快!通知老孫頭準備手術!”
衛生隊長吼得嗓子破音,幾個人推著擔架車,像陣風似的捲進了急救帳篷。
蘇晚站在車邊,渾身溼透,褲腿上全是爛泥,頭髮像水草一樣貼在臉頰上。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軍刀,刀鞘上還掛著從河裡帶上來的水草。
“嫂子,你去歇會兒吧。”送她回來的偵察排長看著心疼,“陸隊命硬,肯定沒事。你這身子骨……”
“我不累。”
蘇晚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大橘。這肥貓剛才在水上那一遭,嚇得丟了半條命,這會兒正縮在她懷裡打擺子,嘴裡罵罵咧咧。
【喵……那幫庸醫,手腳沒輕沒重的,別把鏟屎的另一條腿也給弄折了。還有,我的牛肉罐頭呢?我要投訴!我要見師長!】
蘇晚拍了拍貓頭,轉身朝指揮部走去。
“嫂子!那邊在開作戰會,你……”
“我去的就是作戰會。”
蘇晚推開指揮部的大門。
屋裡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像座墳。趙鐵軍正對著掛在牆上的地圖發火,手裡的鉛筆被掰成了三截。
“瞎了!全是瞎子!”趙鐵軍一拳砸在桌子上,“紅星堤決口,下游三個團失去聯絡,通訊連到現在還沒把線架起來!我趙鐵軍打了一輩子仗,沒打過這麼窩囊的!”
陳國棟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神色凝重。孫教授縮在角落裡,這次學乖了,一句話不敢吭,只是在那不停地擦眼鏡。
門被推開的動靜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看見蘇晚,趙鐵軍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收斂了幾分:“蘇晚?陸尋怎麼樣?”
“活著。”蘇晚言簡意賅,沒多廢話,“送進手術室了。”
趙鐵軍鬆了口氣,揮揮手:“那就好。這裡亂,你趕緊去換身衣服,喝口薑湯。”
蘇晚沒動。她走到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看著上面標註的一片片紅色盲區。那是失聯的區域,也是幾萬條人命生死未卜的地方。
“師長,你們現在是不是看不見,也聽不見?”
趙鐵軍皺眉:“通訊基站被雷劈了,備用線路也被洪水沖斷了。現在下游就是個黑箱子。”
“我來當你們的眼睛。”
蘇晚把大橘放在滿是菸灰的桌子上。肥貓嫌棄地抬起爪子,把趙鐵軍的煙盒踢到一邊,找了個稍微乾淨點的地方蹲下。
“你?”旁邊的作戰參謀忍不住插嘴,“嫂子,咱們這可是正規作戰指揮。陸隊被救回來了,我們都很感激你,但這情報工作……”
“正規指揮能告訴你們紅星堤甚麼時候塌嗎?”蘇晚反問。
參謀噎住了。
蘇晚指了指窗外:“電臺斷了,電話線斷了,但這山裡的活物沒斷。它們有腿,有翅膀,它們看得見水流到了哪,看得見哪座橋還在。”
她轉頭看向趙鐵軍:“師長,陸尋把命交給我,我也把這本事交給部隊。給我一張桌子,我就在這,告訴你們下游的情況。”
趙鐵軍盯著蘇晚看了足足五秒。
他在這個女人的眼裡看不到一絲邀功或者逞能,只有那種經歷過生死後的極度冷靜。那是和陸尋一樣的眼神。
“給她騰地方!”趙鐵軍突然吼了一嗓子,“把那堆破檔案都給我收了!蘇晚,你坐這!”
幾個參謀面面相覷,但師長髮話,沒人敢動。很快,一張行軍桌被清理出來,放在了地圖正下方。
蘇晚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滿“百獸散”的瓶子,倒出一點粉末在手心。
大橘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喵!別弄這嗆鼻子的玩意兒。你問問窗臺外面那幾只黑毛雞,它們剛從南邊飛過來,嘴裡全是爛泥味。】
蘇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調整著呼吸。那種令人頭疼的嗡鳴聲再次湧入腦海,但這一次,她沒有抗拒,而是像調頻收音機一樣,在那嘈雜的萬物聲中尋找有用的資訊。
窗外,幾隻渾身溼透的烏鴉正縮在屋簷下避雨。
“哇——!南邊的大橋斷了!那個鐵做的大傢伙掉水裡了!”
“嘰嘰!柳樹溝的水退了,但是滿地都是死豬,臭死了!”
“咕咕!有綠衣服的人在搬石頭,好多人!”
蘇晚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迅速標出兩個點。
“三號公路,趙家橋段,橋樑坍塌,車輛無法通行。”蘇晚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建議救援車隊繞行老林道。”
趙鐵軍猛地看向通訊員:“核實!用單兵電臺,不管能不能連上,給我喊!”
兩分鐘後,通訊員一臉見鬼的表情抬起頭:“師長!剛才那個偵察排的微弱訊號接通了一瞬!趙家橋確實塌了!他們差點把車開進河裡!”
整個指揮部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坐在角落裡、渾身泥水的女人,還有那隻蹲在桌子上、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掃視全場的肥貓。
“繼續。”趙鐵軍聲音有些發緊,他抓起電話,“各團注意,情報中心有新指令。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蘇晚沒抬頭,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紅線。
“柳樹溝水位下降,安全。二團可以把那裡作為臨時安置點。”
“大通鋪鎮,東邊的高壓線塔倒了,有火光。通知工兵營,注意漏電。”
一條條情報,像流水一樣從她嘴裡說出來。沒有“大概”,沒有“可能”,全是篤定的陳述句。
那個之前質疑過蘇晚的參謀,此刻正拿著記錄本,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寫字都寫飛了。
孫教授縮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嘴裡喃喃自語:“這不科學……這完全不符合資訊學原理……這到底是生物雷達還是……”
陳國棟走過去,給他倒了杯熱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孫啊,在這個院子裡,有些事兒你別琢磨。琢磨多了容易禿頂。”
他轉過身,看著蘇晚忙碌的背影,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老趙,這哪是家屬啊。”陳國棟低聲說,“這他孃的是個活體雷達站。”
趙鐵軍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給蘇晚倒了一杯紅糖水,輕輕放在她手邊。
“喝口水。”趙鐵軍語氣難得溫和,“今晚,咱們全師幾千號人的眼睛,就長在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