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來了一場雪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沒完沒了地下了兩天兩夜。
利刃基地徹底變了樣。原來的紅磚灰瓦、操場邊的單雙槓,全被厚實的白色給抹平了。一眼望去,除了幾個正在冒煙的煙囪筒子,天地間就剩個白。
早晨五點半,起床號還沒吹,陸尋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窩,沒敢驚動身邊的蘇晚。屋裡火爐子壓了一晚上,這會兒只有點微弱的紅光,冷氣順著窗戶縫往裡鑽,凍得人鼻尖發酸。
陸尋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趿拉著棉鞋下了地。他先去捅開了爐子,加了幾塊新煤,等火苗子竄上來,屋裡那股陰冷勁兒散了點,才推門出去。
門一開,“呼”的一聲,積雪順著門縫倒灌進屋裡,直接埋了陸尋半截小腿。
“好傢伙。”陸尋嘟囔一句,哈出一口白氣。
這雪厚得離譜,院子裡的路全沒了。那臺本來立在牆角的工業和麵機,前兩天剛挪進棚子,但這會兒棚子頂上積雪太厚,把棚頂壓彎了腰,眼瞅著就要塌。
陸尋沒含糊,抄起靠在門邊的鐵鍬,也不戴手套,就把這當成了晨練。
“嚓、嚓、嚓。”
鐵鍬剷雪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陸尋幹活是個急性子,力氣大,每一鍬下去都能帶起一大塊雪磚,甩到牆根底下。沒多會兒,額頭上就冒了熱氣。
蘇晚是被這剷雪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眼,大橘正壓在她胸口上,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這肥貓自從吃了那頓冬至餃子,體型眼見著又圓了一圈,也就是蘇晚身體素質好,換個人非得被它壓出內傷。
蘇晚推了推大橘的大臉盤子:“起來,把你鏟屎官累壞了,你就等著餓肚子吧。”
【喵……不餓……還有半個凍餃子沒吃……】
大橘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蘇晚,繼續睡。
蘇晚無奈,穿好衣服出了門。
院子裡已經清出了一條道。陸尋光著膀子,軍大衣扔在一邊的磨盤上,後背上全是汗,正冒著白煙。
“瘋了你?”蘇晚快步走過去,拿起大衣就往他身上裹,“這麼冷的天,想去衛生隊打針?”
陸尋嘿嘿一笑,順勢把冰涼的手往蘇晚脖子裡一縮。
“哎呀!”蘇晚尖叫一聲,縮著脖子要去打他。
陸尋也不躲,任由她那點花拳繡腿落在身上,反手把她摟進懷裡,用下巴蹭她的頭頂:“媳婦兒,看這雪。瑞雪兆豐年,明年肯定是個好年景。”
蘇晚把臉埋在他胸口的衣服裡,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甚麼好年景,我看是大掃除的好時候。這麼多雪,夠咱倆忙活一上午的。”
“不用你動手。”陸尋把鐵鍬一橫,“虎子那幫兔崽子昨天吃撐了,今天正好讓他們來消消食。”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探進來一個腦袋。
虎子戴著個雷鋒帽,帽耳朵耷拉著,臉凍得通紅:“隊長!政委說了,今天不出操,全員掃雪!我們一中隊包了家屬院這片兒!”
後面跟著大劉和幾個戰士,一個個手裡拿著掃帚鐵鍬,興奮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來得正好。”陸尋指了指那個快塌的雜物棚,“先把那上面清了,別把我那‘大寶貝’給壓壞了。”
“得嘞!”
一幫小夥子湧進院子,原本寂靜的小院瞬間熱鬧起來。
蘇晚沒去湊熱鬧,轉身進了廚房。這麼多人幹活,不能讓人家白乾,得燒點薑湯,再煮一鍋熱乎乎的麵條。
廚房裡煙火氣升騰。大橘終於聞著味兒醒了,邁著那個六親不認的步伐溜達到門口,看著院子裡忙活的戰士們,眼神裡充滿了視察工作的領導派頭。
它跳上窗臺,正好對著虎子的屁股。虎子正彎腰剷雪,大橘眼珠子一轉,爪子一伸,在那圓滾滾的屁股上撓了一下。
“嗷!”虎子一蹦三尺高,“誰?誰偷襲我?”
回頭一看,大橘正蹲在那舔爪子,一臉無辜。
【喵~屁股太翹,影響市容。本大爺幫你正正骨。】
“哈哈哈!”大劉笑得直不起腰,“虎子,你連只貓都打不過,以後別說是一中隊的。”
院子裡笑聲一片。
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刺得人眼暈。
掃完雪,大夥兒一人端著一碗蘇晚煮的蔥花面,蹲在牆根底下吸溜。麵條勁道,湯裡放了豬油和胡椒粉,一口下去,從喉嚨眼暖到腳後跟。
“嫂子這手藝,沒得說。”虎子把湯都喝乾了,意猶未盡地舔舔嘴,“比食堂老班長做的強一百倍。”
“吃你的吧,話多。”陸尋給了他一腳,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給蘇晚,“多吃點,看你瘦的,抱著都硌手。”
蘇晚臉一紅,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糙漢子也不知道收斂點。
她把蛋又夾回去:“我不愛吃黃,噎人。”
陸尋也不嫌棄,兩口就把蛋吞了。
吃完飯,戰士們還要去幫別家掃雪。陸尋送他們到門口,突然看見隔壁桂蘭嫂子正費勁地要把一筐煤渣倒出去,路滑,她腳下一個趔趄。
陸尋眼疾手快,兩步跨過去扶了一把,順手把那筐煤渣接過來:“嫂子,放著我來。這種粗活喊一聲就行。”
桂蘭嫂子感激得不行:“哎喲,謝了陸隊長。我家那口子出任務去了,這家裡沒個男人真是不行。”
她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蘇晚,眼裡全是羨慕:“蘇妹子,你是個有福氣的。陸隊長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蘇晚笑了笑,走過去幫陸尋拍掉袖子上的煤灰:“福氣也是攢出來的。嫂子要是忙不過來,讓虎子他們多幫你乾點。”
這一天,整個家屬院都在這種熱火朝天的氛圍裡度過。
沒有了勾心鬥角,沒有了林月娥那種人的陰陽怪氣。大家互相幫襯,誰家缺了蔥薑蒜,喊一聲隔壁就送來;誰家孩子哭了,路過的都要逗兩句。
到了傍晚,夕陽把雪地染成了金色。
陸尋在院子裡堆了個雪人。本來想堆個威武的戰士,結果手藝欠佳,堆出來個歪瓜裂棗,腦袋大身子小,看著滑稽得很。
蘇晚看不過去,拿了兩顆煤球給雪人安上眼睛,又把大橘不用的那個破碗扣在雪人腦袋上當帽子。
“這像誰?”陸尋摸著下巴琢磨。
蘇晚指了指剛從房頂上跳下來、摔了一嘴雪的大橘:“像它。”
【喵!本大爺英明神武,哪有這麼醜!】
大橘憤怒地衝著雪人哈了一口氣,一爪子把那個破碗給拍飛了。
晚上,兩人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陸尋手裡拿著那封從上海來的信,反覆摩挲著信封上那個已經有些模糊的郵戳。
“想甚麼呢?”蘇晚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
“想這雪。”陸尋把信收起來,咬了一瓣橘子,酸得皺眉,“這麼大的雪,瑞雪是瑞雪,但化雪的時候,山裡怕是要發水。”
蘇晚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看向窗外。夜幕降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下,似乎掩蓋著某種躁動。
“你是說,會有水災?”
“不好說。”陸尋把橘子皮扔進爐子裡,激起一陣青煙,“這邊的地形我看過,咱們基地地勢高,沒事。但下游那幾個村子,還有咱們剛修好的那座橋,要是雪化得太快,加上春汛,夠嗆。”
作為特戰隊長,他考慮的永遠比別人多一步。
“那要不要提醒一下?”蘇晚問。
“明天我去跟政委說說,讓下面的民兵排注意點水位。”陸尋攬過蘇晚的肩膀,“別操心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今晚早點睡,明天還得給那‘大寶貝’換個新棚頂。”
燈滅了。
屋裡只剩下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蘇晚躺在黑暗中,卻怎麼也睡不著。她那雙能通獸語的耳朵,在這寂靜的冬夜裡,似乎聽到了遠處大山深處,傳來的一陣陣不安的躁動。
不是風聲,不是雪落聲。
像是無數只小腳在雪地上奔跑,像是無數雙翅膀在振動。
大橘也沒睡,它趴在蘇晚腳邊,耳朵一直豎著,朝著窗外的方向。
【喵……不對勁。山裡的那幫老鼠,怎麼這個時候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