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陸尋聽完蘇晚的話,那雙在戰場上都沒眨過的眼睛,此刻卻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微睜大。他看了看牆角那個已經被水泥封死的老鼠洞,又看了看正在舔爪子的大橘,最後目光落在蘇晚臉上。
“你是說……”陸尋喉結滾動,聲音壓得很低,“那耗子告訴你,咱們食堂那個瘸腿老張,車底下藏了軍火?”
蘇晚把剝好的毛豆殼掃進簸箕裡,神色平靜:“不是告訴,是交易。一盤花生米,換一個情報。這買賣划算。”
陸尋沒說話,只是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掛在牆上的武裝帶。那是他一貫的作風,既然鎖定了目標,那就雷霆出擊,把人按住再說。
“站住。”蘇晚喊住了他。
陸尋動作一頓,回頭看她:“媳婦兒,那是軍火。既然知道是誰,我現在就去把他端了。這種定時炸彈放在基地裡,我睡不著。”
“你現在去,憑甚麼抓人?”蘇晚走過去,按住他在半空中躁動的手,“就憑我一句‘老鼠說的’?還是憑大橘聞到了味道?到了審訊室,老張要是死不認賬,說那車是用來拉泔水的,你能把他怎麼樣?總不能把老鼠請上軍事法庭作證吧?”
陸尋愣了一下,眉頭皺成川字。蘇晚說得沒錯。特種作戰講究快準狠,但這抓內鬼,講究的是人贓並獲。
“那你說咋辦?”陸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晃悠。”
“抓賊抓髒,捉姦捉雙。”蘇晚給他倒了杯涼白開,“老張只是個運貨的騾子。他那些槍和罐頭是從哪來的?又要運給誰?蛇男雖然被抓了,但這條線上肯定不止這一兩隻螞蚱。現在動了老張,上線肯定就斷了。”
陸尋喝了一口水,冷靜了下來。他是搞偵察出身的,剛才也是關心則亂。這會兒腦子轉過彎來,眼神裡的殺氣收斂,換上了一層深邃的算計。
“你想放長線釣大魚?”
“不僅要釣魚,還要讓他自己把鉤吞進去,吐都吐不出來。”蘇晚嘴角噙著一絲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狡黠,“老張這種人,貪財又膽小。他既然敢在風口浪尖上運貨,說明那邊催得急,或者是給的價碼高到讓他不得不鋌而走險。這種人,一旦有了風吹草動,最容易自亂陣腳。”
“怎麼個亂法?”陸尋問。
“假如……”蘇晚湊近陸尋耳邊,“假如讓他知道,那批貨有問題,或者咱們已經要把底朝天翻一遍了,你說他會幹甚麼?”
“轉移贓物。”陸尋眼睛一亮。
“對。”蘇晚點頭,“只要他動,就會露出馬腳。只要他動,咱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藏貨的老窩,甚至還能等到接頭的人。”
陸尋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心裡那股子佩服勁兒直往上湧。他伸手捏了捏蘇晚的臉頰肉:“行啊蘇晚同志,這招引蛇出洞,比我還專業。看來這大隊長該讓你來當。”
“少貧嘴。”蘇晚拍掉他的手,“明天早上,咱倆得演場戲。你這個黑臉包公,得唱一出‘焦頭爛額’。”
第二天一早,起床號還沒吹,利刃基地的食堂就已經冒起了炊煙。
食堂老班長正帶著幾個戰士揉麵蒸饅頭,空氣裡瀰漫著發酵麵糰的酸香氣。那個叫老張的採購員,正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抽旱菸。他穿著一身油膩膩的藍布工裝,右腿褲管空蕩蕩的,旁邊放著那輛標誌性的獨輪車,車斗裡還殘留著些泔水漬。
陸尋和蘇晚一前一後走進了食堂。
今天的陸尋沒穿作訓服,披著件軍大衣,臉色黑得像鍋底,眼袋有些重,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蘇晚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飯盒,也是一臉的愁容。
“隊長,嫂子,這麼早?”老班長熱情地打招呼,“饅頭剛下鍋,還得等會兒。”
“不等了,弄兩碗稀飯就行。”陸尋擺擺手,一屁股坐在靠近門口的那張桌子上,正好離老張不遠。
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發出一聲悶響,嚇得正抽菸的老張哆嗦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老班長端著鹹菜過來,“大清早火氣這麼大?”
“別提了。”陸尋點了根菸,吸了一口,卻被嗆得直咳嗽,“師部那邊下了死命令,說最近有一批報廢槍支的編號對不上,懷疑流到了黑市。讓我三天之內把基地所有的庫存,包括報廢倉庫、垃圾場,甚至連耗子洞都得查一遍。”
蹲在門口的老張,拿著菸袋鍋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綠豆大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往這邊瞟。
“查就查唄。”老班長憨厚地笑笑,“咱們利刃的槍都有數,少不了。”
“你說得輕巧。”蘇晚在旁邊插話,語氣裡帶著抱怨,“為了這事兒,他昨晚把家裡的櫃子都翻遍了,非說有一份入庫清單找不著了。要是真查出少了一顆螺絲釘,這帽子還戴得住嗎?”
陸尋煩躁地把菸頭按滅在桌子上:“不僅僅是槍。聽說那批貨裡有幾箱罐頭,那是特供的,外包裝上有特殊的熒光防偽標記,晚上拿紫光燈一照就能看見。那玩意兒要是流出去,一查一個準。”
“熒游標記?”老班長也是頭回聽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了?”
“可不是嘛。”陸尋壓低聲音,但音量恰好能讓門口的人聽見,“而且我聽說,糾察隊今晚就要帶狗來搜山。那種警犬,鼻子比雷達還靈,隔著三米土都能聞出火藥味。”
門口的老張終於坐不住了。他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推他的獨輪車。
“老張,這麼早就要出車啊?”陸尋像是才看見他,隨口問了一句。
老張身子僵硬了一下,轉過身,臉上堆起那副慣有的憨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強:“是啊隊長。這不想著早去早回嘛,鎮上的菜要是去晚了,都被挑剩下了。”
“行,辛苦。”陸尋揮揮手,“路上慢點,最近山裡不太平。”
“哎,哎,知道了。”老張推著車,那車輪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比往常要急促得多。
看著老張消失在晨霧中的背影,陸尋眼底的煩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看向蘇晚,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魚餌撒下去了,就看這魚咬不咬鉤。
“他慌了。”蘇晚低頭喝了一口稀飯,“剛才他扣菸袋鍋的時候,手在抖。”
“那防偽標記是你編的?”陸尋問。
“嗯。”蘇晚笑了笑,“我看過一本雜書,上面提過這種技術,但這年頭還沒普及到罐頭上。不過嚇唬一個沒文化的採購員,足夠了。”
陸尋豎起大拇指:“高。”
早飯過後,陸尋去了訓練場,繼續扮演他那個焦躁暴怒的大隊長角色,把幾個中隊長罵得狗血淋頭,搞得整個基地人心惶惶,都以為要有大動作。
而蘇晚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大橘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別睡了。”蘇晚推了推這坨橘色的肥肉,“幹活。”
【喵?又是找那些髒耗子?本大爺不去。】大橘翻了個身,露出白白的肚皮。
“不是耗子,是找天上的眼睛。”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米,撒在院子裡的空地上。
沒過一會兒,幾隻灰撲撲的麻雀落了下來,嘰嘰喳喳地搶食。
蘇晚看著其中一隻頭頂有一撮白毛的麻雀,發出了幾聲奇怪的口哨聲。那聲音輕快急促,如果不仔細聽,就像是普通的鳥叫。
那隻白頭麻雀歪著腦袋,黑豆般的眼睛盯著蘇晚。
“去盯著那個推獨輪車的瘸子。”蘇晚低聲說,手裡又撒了一把更精細的穀子,“不管他去哪,見了誰,藏了甚麼東西,都回來告訴我。這些穀子,管飽。”
白頭麻雀像是聽懂了,歡快地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飛上了枝頭。緊接著,原本在院子裡搶食的麻雀群像是接到了命令,呼啦啦一下全都散開,朝著後山的方向飛去。
這就叫天羅地網。
人有人路,獸有獸道。在這片深山老林裡,沒有人能逃得過這些生靈的眼睛。
蘇晚拍了拍手,重新把大橘抱回懷裡。
“接下來,咱們就等著看戲。”
中午時分,太陽正毒。
老張推著那輛獨輪車回來了。車斗裡裝滿了大白菜和土豆,看著和往常沒甚麼兩樣。但他並沒有直接回食堂卸貨,而是推著車繞到了後勤倉庫的背面。
那裡是一片荒廢的豬圈,早就沒了豬,只有半人高的荒草。
老張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才把車停下。他從車斗的大白菜下面,掏出一個黑色的油布包,手忙腳亂地往豬圈那個廢棄的泔水池裡塞。
他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卻不知道,在頭頂的那棵老槐樹上,幾十雙黑豆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隻麻雀稍微動了動,踩落了一片樹葉。
老張嚇得猛地抬頭,見只是一群鳥,才鬆了口氣,啐了一口唾沫:“媽的,一群扁毛畜生,嚇死老子了。”
他哪裡知道,這些“扁毛畜生”,馬上就要變成送他進大牢的黑白無常。
蘇晚坐在家裡,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藏在泔水池裡麼……”她輕聲呢喃,“真是個‘有味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