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過後,山裡的空氣像是被洗過一樣,透著股凜冽的清爽,但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寒意。
利刃基地的風波看似平息了。劉長河倒臺,林月娥被查,那個耍蛇的特務也被這一記回馬槍打得生活不能自理。戰士們的訓練口號聲比往常更響亮,像是要把前幾天那口憋屈氣全吼出來。
陸尋忙得腳不沾地。雖然官復原職,但後續的審查、整頓,還有那批差點流失的藥品的重新入庫,每一項都得他親盯著。那個蛇男嘴很硬,進了審訊室就裝死,除了承認自己是拿錢辦事,關於上線和具體的接頭暗號,那是半個字都不吐。
蘇晚坐在自家院子裡,手裡剝著剛煮熟的毛豆,眉頭卻沒鬆開。
不對勁。
那兩箱藥加起來得有一百多斤。蛇男是個乾瘦的鍋爐工,雖然會玩蛇,但那身板未必扛得動箱子在泥地裡健步如飛。而且,那天晚上下著大雨,要把這麼顯眼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守備森嚴的倉庫區,光靠庫管員開個門是不夠的。
肯定還有接應。而且是有運輸工具的接應。
如果不把這個釘子拔出來,陸尋的後背就永遠不安全。
大橘趴在石桌上,正在跟一顆毛豆皮較勁,那身肥肉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
【喵~鏟屎的,你都皺眉半個鐘頭了。陸閻王不是沒事了嗎?今晚是不是該加個雞腿慶祝一下?】
蘇晚把一顆剝好的豆米塞進它嘴裡:“吃你的吧。我在想,這院子裡還有老鼠。”
大橘一聽“老鼠”兩個字,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綠眼睛裡滿是殺氣。
【哪呢?本大爺現在就去滅了它!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不是那種讓你吃的老鼠。”蘇晚擦了擦手,眼神變得有些深沉,“是那種……能幫我幹活的老鼠。”
大橘愣住了,嘴裡的毛豆掉了出來。
【喵?你要跟那些髒東西打交道?嘔——本大爺是高貴的貓,不跟食物說話!】
蘇晚沒理會大橘的矯情。這基地太大,那隻鷹雖然視野好,但那是高空偵察,看不見陰溝裡的事。大橘雖然靈光,但太過招搖,稍微有點動靜就容易被人發現。
唯有那些藏在陰暗角落裡、被人人喊打、卻又無處不在的東西,才是最好的眼線。
蘇晚其實很討厭老鼠。那種滑膩的觸感,光是想想就起雞皮疙瘩。但現在為了揪出那個藏在暗處的鬼,她不得不噁心這一回。
“去,幫我找個說得上話的來。”蘇晚踢了踢大橘的屁股,“別給我找那種只會偷燈油的傻耗子,我要這一片的‘頭兒’。”
大橘一臉的不可置信,鬍子都抖了起來。
【你要我去請那些耗子?我是貓!我是貓啊!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在這一片混?隔壁阿花的貓崽子都會笑話我!】
“五條小黃魚。”蘇晚豎起五根手指,“外加以後你想睡床上我不趕你。”
大橘的掙扎只持續了一秒鐘。
【成交。等著,我去抓……哦不,去請一個回來。】
大橘罵罵咧咧地跳下石桌,消失在牆角的排水溝裡。
蘇晚起身回屋,翻箱倒櫃找出一瓶沒開封的香油,又拿了一把炒熟的花生米。她把這些東西放在牆角的那個老鼠洞口,然後拿出一根筷子,有節奏地敲擊著地面。
“篤、篤篤、篤。”
這是一種古老的頻率,是她在下鄉時跟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道士學的。據說能通陰陽,其實就是利用震動引起地底生物的共鳴。
沒過多久,牆角的洞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大橘先鑽了出來,一臉的晦氣,還在地上拼命蹭爪子。緊接著,一隻體型碩大、渾身灰毛泛著油光、耳朵上還缺了一塊的大老鼠,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
它並沒有像普通老鼠那樣見到人就跑,而是立起身子,那雙綠豆大的黑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香油和花生米,鬍鬚顫動。
【吱吱……人類……貓……貢品……】
蘇晚忍著心裡的不適,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跟它平齊。
“吃吧。”蘇晚把香油碟子往前推了推,“但我有條件。”
那隻大老鼠顯然是這一片的“鼠王”,它警惕地看了一眼旁邊蹲著舔爪子的大橘,確定這隻煞星暫時沒有動口的打算後,才迅速撲向香油,貪婪地舔舐起來。
【吱吱!好香!好油!你要問甚麼?這地下沒有我也知道的事!】
老鼠的思維很簡單,也很直接。有奶便是娘。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前天晚上,下大雨。除了那個玩蛇的男人,還有誰去過倉庫後面?誰幫他搬了東西?”
鼠王舔乾淨最後一點油星,前爪捧著一顆花生米,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吱吱……那是禁地……有貓……還有狗……我們不敢靠近……】
“別跟我裝糊塗。”蘇晚冷冷地看著它,“那倉庫底下的排水管是通的,你們常在那裡面躲雨。說實話,這盤花生米都是你的。不說……”
大橘配合地哈了一口氣,露出了尖銳的獠牙。
【喵!不說就把你全家都掏出來玩!】
鼠王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花生米差點掉了。
【吱吱!我說!我說!那天晚上……雨很大……水灌進了管子……我們在管子口……看見了輪子……】
“輪子?”蘇晚眼神一凝。
【吱吱……不是汽車的大輪子……是那種……小輪子……吱嘎吱嘎響……還有……還有一股味道……】
“甚麼味道?”
【吱吱……不是蛇的臭味……是……是爛菜葉子的味道……還有餿水的味道……很難聞……比死耗子還難聞……】
蘇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爛菜葉,餿水。
在這全是鐵血漢子的軍營裡,只有一種人身上常年帶著這種洗不掉的泔水味。
炊事班,或者是負責後勤採購的人。
“那個人長甚麼樣?看清了嗎?”蘇晚追問。
鼠王搖晃著腦袋。
【吱吱……黑……看不清臉……但他走路……一隻腳輕……一隻腳重……像是……被甚麼東西砸過……】
瘸子?或者受過傷?
蘇晚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基地裡的人員名單。利刃選拔極嚴,身體有殘疾的是進不來的。除非是編外的工勤人員,或者是……臨時僱傭的?
不對,如果是外人,進出大門很難。
“還有甚麼特徵?”
鼠王似乎在努力回憶,它撓了撓肚皮。
【吱吱……他身上……除了臭味……還有油味……很濃的豬油味……他往那個蛇男手裡……塞了一把東西……亮晶晶的……像是……】
鼠王形容不出來,只能比劃了一下。
鑰匙。
蘇晚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線索已經夠多了。
瘸腿(或者走路姿勢怪異)、一身餿水味和豬油味、能接觸到鑰匙、還有小推車。
範圍瞬間縮小。
蘇晚把剩下的一盤花生米倒在地上。
“賞你的。這幾天盯著點那個身上有餿水味的人,他要是往外跑,或者藏甚麼東西,立刻來報。”
鼠王歡呼一聲,招呼著徒子徒孫們把花生米搬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橘嫌棄地看著那一地狼藉。
【喵~你就信這耗子的話?它嘴裡沒一句實話。】
“它不敢騙我。”蘇晚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因為它知道,我要是想滅了它們,根本不需要跟你商量,一把藥粉就夠了。”
蘇晚轉身進了廚房。她得做飯了。陸尋今晚回來肯定餓得慌。
既然知道了方向,那就不用急。這隻藏在糧倉裡的碩鼠,跑不掉了。
只不過,這人藏得夠深。在劉長河眼皮子底下幹這種勾當,還能把嫌疑甩給陸尋,這心思,比那個玩蛇的還要毒。
“蘇晚!”
院門外傳來陸尋那標誌性的大嗓門,透著一股子疲憊後的輕鬆。
“媳婦兒!我回來了!今晚吃啥?”
蘇晚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換上了一副溫婉的笑意。
“吃紅燒蹄髈。給你補補油水。”
她沒打算現在就告訴陸尋。陸尋太直,若是現在知道了,那股子殺氣藏不住,容易打草驚蛇。